六月最后一个周末,何弥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衣柜前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挑衣服。先把那件浅蓝色衬衫拿出来放在床上,想了想又挂回去——太正式了,去游乐园穿衬衫像个傻子。换了件白色T恤,又觉得太普通,和平时去六中没什么区别。最后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Polo衫,是谢婉清去年给他买的,他嫌领子太挺一直没穿过。今天觉得领子挺一点也行。
谢婉清在厨房里泡麦片,看见何弥穿得整整齐齐从房间里出来,勺子停在半空中。
“你今天去哪?”
“游乐园。”
“和邵颜?”
“嗯。”
谢婉清把勺子放进碗里,搅了两圈,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语气说:“游乐园好。天气好。注意安全。”然后低头继续搅麦片,勺子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弥在玄关穿鞋的时候,听见他妈在厨房里压低声音给何延之打电话:“他今天穿那件蓝Polo衫了!就是我去年给他买的那件!他说领子不舒服从来不穿的!”
何弥把门带上,把他妈的声音关在门里。楼梯间里六月的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空气里有桂树叶和邻居家飘出来的豆浆味。他摸了摸自己的领口,觉得确实有点挺。
邵颜在公交站等他。
她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条浅蓝色的背带裤,头发扎成了马尾——比平时扎得高一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帆布袋挂在肩上,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看见何弥从小区里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何弥注意到了那个停顿,心里默默给谢婉清记了一功。
“走吧。”邵颜说。
“早饭吃了吗?”
“吃了。陈医生今天值早班,走之前留了粥和鸡蛋。”
“那就好。游乐园要走一天,不吃早饭容易低血糖。”何弥把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
早晨的阳光还不算烈,从人行道两侧的银杏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何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门票,在她面前晃了晃。是游乐园的门票,提前在网上买的,打印出来之后被他小心地夹在那本英文版《小王子》里压了一晚上,边角一点都没折。
“你什么时候买的?”邵颜接过其中一张,低头看着票面上印着的摩天轮和过山车。
“前天。怕周末排队,提前买好不用在现场挤。”何弥把另一张折好放回口袋,“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你要是困就在车上眯一会儿。”
“不困。昨晚睡得挺好的。”邵颜把门票小心地收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今天天气也好。”
何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东南风很轻,确实是好天气。
游乐场在市郊,占地面积不算大但项目很全,门口有个巨大的彩灯拱门,白天灯不亮,但拱门上的卡通人物造型已经够显眼了。周末排队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门口广场上到处都是带小孩的家长、穿情侣装的大学生、举着导游旗的夏令营老师。检票口排了十几米的长队,小孩的尖叫声和游乐设施运转的轰鸣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广场煮成一锅声音的沸水。何弥领着邵颜找到队尾,站定之后把她让到了自己前面——这样排队的人挤过来的时候先挤到的是他。
邵颜抬头看着门口的彩灯拱门。她站在何弥前面半步的位置,帆布袋的带子被她用手指绕了两圈又松开。排到检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周围所有人都轻,但何弥听得很清楚。
“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八岁的时候。和爸爸一起。”
何弥侧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憋着眼泪的平静,是那种决定了要把一件事说出来、所以不怕了。
“那天他答应带我来的。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帮我把鞋带系好,说玩一整天。我穿了最喜欢的那双小红皮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后来长大了,那双鞋穿不下了。陈医生捐掉之前我把它放在鞋柜里多放了两年。”
“那今天,我陪你重新来。”何弥把门票递给检票员,然后侧过身子让邵颜先通过闸机。
邵颜跨过闸机,站在游乐园门内的广场上,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旋转木马。金色和红色的顶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彩绘的木马随着音乐一上一下地转。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何弥。
“去坐旋转木马。”
“第一个?”
“第一个。爸爸每次都是先带我去坐旋转木马。他说开场要选最漂亮的。”邵颜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你陪我坐。”
何弥跟上她。他没说“好”,但他走到旋转木马排队口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她旁边,把她和挤来挤去的小孩隔开。
旋转木马排了大概一刻钟,队伍里全是带小孩的家长,何弥和邵颜站在一堆七八岁的小朋友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一个小女孩仰头看了何弥好几眼,然后扯了扯她妈妈的衣角,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妈妈,这个哥哥好高。”
何弥低头朝小女孩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邵颜。邵颜正抿着嘴,嘴角有一个非常可疑的弧度。
排到他们的时候,邵颜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何弥站在她旁边的另一匹深蓝色木马上,个子太高,坐上去膝盖差点碰到前面的栏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侧坐在马背上,一条腿撑着地面。
“你这样坐有点搞笑。”邵颜看着他歪歪扭扭的姿势。
“那你别看我。”
“不能不看你。”邵颜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藏在白色木马的马鬃后面。
音乐响起来,木马开始旋转,彩灯在头顶转成模糊的光环,小孩的笑声和木马转动的机械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老式音乐盒发出来的声音。
何弥侧头看着邵颜。她骑在白色木马上,马尾随着木马的起伏轻轻晃动,手抓着金色的杆子,嘴角挂着一丝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笑。不是那种被逗笑的弧度,是那种很轻的、从里面往外渗的笑,像是某个关了很久的开关被旋开了一小格。
木马转了两圈,邵颜旁边的一个空马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看看邵颜,用小孩特有的直白语气对旁边的妈妈说:“这个姐姐好漂亮。”
邵颜听到了,低头朝小女孩笑了笑。
何弥也听到了,他在心里替小女孩的妈妈道了个歉——因为小女孩的妈妈正在手忙脚乱地把女儿扶稳,根本没注意到女儿在夸陌生人。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邵颜扶着何弥的手臂稳了一下——木马转久了有点晕。她站稳之后把手收回去,指了指不远处的投圈摊位。
“那个我也想玩。”
投圈摊位在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墙前面,奖品从巴掌大的小熊猫到半人高的巨型兔子都有。摊主是个中年大叔,声音洪亮得像是在主持什么大型赛事。
何弥买了十个圈,分了邵颜五个。邵颜手里拿着五个塑料圈,站在投掷线前面,深吸一口气,一个一个认认真真地投,前四个都弹开了,只挂到一个最小号的钥匙扣。她把最后一个圈举在手里掂了掂,侧过头看何弥。
“你这么看我干嘛?”何弥说。
“你投得准吗?”
“还行。篮球投三分命中率比较高,投圈没试过。”
邵颜把最后一个圈递给他。何弥接过圈,站在投掷线前面,单手一甩——圈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套进第二排的奖品。是那只巴掌大的小熊猫毛绒玩具。
摊主大叔用非常专业的语气宣布“恭喜中奖”,把熊猫递给何弥。何弥转身把熊猫放在邵颜手里,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一丝得意。
邵颜看着手里的小熊猫,又看了看何弥。小熊猫的眼睛是两个圆圆的黑色纽扣,看起来有点傻,但挺可爱。
“谢谢。”她说。
“走吧。下一个。”何弥把剩下的圈还给摊主。
“你不是还有五个圈没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