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这个最可爱。”何弥指了指她手里的小熊猫。
邵颜把小熊猫放进帆布袋里,只露出它的头。小熊猫的纽扣眼睛正好朝着何弥的方向,像是在看他。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海盗船和碰碰车之间的广场,在一棵大树底下停下来休息。树下有一排长椅,旁边是一台自助卖甜筒的机器。何弥去买了两个香草甜筒回来,递给邵颜一个。
“你刚才为什么不把剩下的圈投完?”邵颜接过甜筒,侧头看他。
“因为已经投到最想要的那个了。”何弥咬了一口甜筒,面不改色。
邵颜低头舔了一口甜筒,没有接话,但她的耳根在树荫下慢慢红了起来。她把帆布袋里的小熊猫往旁边挪了挪,让它靠在自己胳膊上,像是怕它热。
“你以前跟你爸爸来的时候,玩过投圈吗?”何弥问。
“玩过。爸爸投圈很厉害,每次都能投中。”邵颜把甜筒举在手里,看着远处投圈摊位排起的长队,“他那时候每个月的工资不多,但每次来游乐园都会带我去玩投圈。他说万一投中了就是赚了,投不中也没关系,开心最重要。有一年他投中了一个很大的布娃娃,比我当时还高半个头,扛在肩上走出游乐园大门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他。他说,你看,今天全游乐园最厉害的就是你爸爸。”
何弥把甜筒吃完了,把纸巾折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靠在长椅背上说:“你爸爸是挺厉害的。我爸估计一个都投不中。他做菜可以,投东西完全没准头。上次小区里搞飞镖比赛,他扎破了旁边大爷的遮阳伞。”
邵颜低头笑出声来,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轻轻地、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声笑。笑完之后她舔了一口甜筒,抬头看着他:“何弥。”
“嗯。”
“你以后会是一个很好的爸爸。”
何弥愣了一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深蓝色的Polo衫上,落在她白色短袖的肩膀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条长椅上放着的小熊猫玩具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被香草甜筒的甜味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个评价很高。我得做更多好事才配得上。”
邵颜没有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口甜筒吃完,把小熊猫从长椅上拿起来放回帆布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背带裤上沾的树叶碎屑。“走吧。我想去坐摩天轮。”
摩天轮在游乐园最深处,靠近人工湖的位置。巨大的白色轮圈在蓝天背景下缓缓旋转,每个座舱都是透明的,从地面看上去像一个个小小的泡泡。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金色的光线穿过座舱玻璃,在轮圈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排队的人比上午少了很多,两个人坐进同一个座舱,面对面——何弥靠左边,邵颜靠右边。座舱缓缓上升,游乐园的喧闹声渐渐变小,变成远处背景里模糊的嗡嗡声。
透过透明舱壁可以看到整个游乐园像一幅微缩地图:旋转木马的金色顶棚、过山车弯弯曲曲的轨道、海盗船来回摆动的弧度,再远一点是市区密密麻麻的建筑轮廓,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邵颜一直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在逆光里变成一道柔和的剪影,睫毛的弧度和少女时代一模一样。
何弥看着她的侧脸,想起高中时自己往六中跑的那些日子——食堂里的椒盐虾、雨天的小粉伞、天台上的拉钩、图书馆里被夹了便签的《小王子》。那时候他想的还是“怎么靠近她”,现在已经不需要靠近了,她就坐在对面,近得伸手就能够到她的手腕。
“何弥。”邵颜没有转头,目光还看着窗外缓缓下降的城市天际线,“你以后想去哪里?”
“Q大。”何弥靠在座舱壁上,“化学系。我保送的时候就定了。你呢?A大建筑系?”
“嗯。志愿已经填了。”邵颜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A大和Q大离得不远。我查过了,地铁四十分钟。”
何弥看着她。她查过了。她做任何事都会提前查得清清楚楚,包括他们之间的距离。她不是在担心分开,她是在告诉他——我已经算好了,不会太远。
“以后每个周末我都去看你。”何弥说,“你要是忙就不用每次都出来。我就在你们学校图书馆坐着,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
“我也会去找你。”邵颜说,语气和平时回答问题时一模一样——认真、确定、不加省略号,“你实验室忙的时候,我可以在你们学校图书馆画图。建筑系作业很多,在哪画都一样。”
何弥想起她在老巷子里说的话——她说她不敢让别人知道那些过去的事,因为怕别人觉得太重了、不敢靠近。现在她坐在摩天轮的透明座舱里,认认真真地规划着他们以后怎么见面、怎么在彼此的图书馆里等对方、怎么把两个人的日常嵌进同一个时间表里。她没有说“我害怕异地”,她说的是“我查过了,地铁四十分钟”。这就是邵颜式的情话——不抒情,但每一句都算数。
座舱升到了最高点,整个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远处的山峦在薄雾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人工湖变成一块小小的蓝色玻璃。游乐园的广播在远处放着一首不知名的轻音乐,旋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传进座舱里只剩下隐约的几个音节。
邵颜伸手,放在何弥放在膝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有点凉,指腹上有长时间握笔画图磨出来的薄茧,但握上去的力度很稳。
“我待会儿下去想玩过山车。你陪我。”
“你不怕高了?”
“怕。但是你在旁边,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那我陪你。”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在摩天轮最高处坐了很久。透明座舱缓缓下降,天边开始泛起橙红色。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何弥去买了两瓶水,拧开瓶盖递给邵颜一瓶,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把手垂在膝盖之间,滴在腕表上的水珠折射着天边最后一层金红。邵颜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好,然后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是一颗橘子味的奶糖。
“今天还剩最后一件事。”邵颜的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八岁那年,爸爸答应带我来游乐园,他没有兑现。但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没有办法兑现了。”
她抬头看着何弥。夕阳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不是泪光,是那种把一件事想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亮。
“天台那次,你说你也没有办法让他兑现承诺。但你说如果我还想有人陪我去游乐园的话,你可以。”她伸出手,小拇指微微弯曲,像一个小小的钩子,“你兑现了。谢谢你。”
何弥低头看着她的手。几个月前的傍晚,教学楼天台上,他也是这样伸出小拇指,她说“拉钩”,他说“好”。现在她反过来了——她主动伸出了手。
他把自己的小拇指勾上去,勾住她的。她的手指很凉,和那天一模一样,但今天没有微微发抖。他感觉胸口某个位置被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填满了。不是激动,不是心疼,是一种很踏实的、沉甸甸的温暖,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
“以后所有你想去的地方,我都陪你去。拉过钩的。”
邵颜把小拇指收回去,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本浅蓝色的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给他看。
画的是今天的摩天轮——白色轮圈上挂满了透明座舱,远处的天空是渐变的橙红色,人工湖上倒映着整座摩天轮的轮廓,水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太阳。画面右下角有两个很小的人影,并肩站在摩天轮下面,高的那个穿着深蓝色,矮的那个扎着马尾。
“第三幅。”邵颜把素描本合上,抱在胸前,“第一幅《答案》,第二幅《后来》,第三幅——今天。我还没想好叫什么名字。”
何弥看着那幅画里两个并肩站着的背影。高的那个确实画得太高了——她画的时候习惯性地把他画成自己需要微微仰头的高度。但其实不用仰头,她站直了,头顶刚好到他下巴。他在心里给这幅画想了一个名字,但他没有说出来。他想等她先想好。
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门口的彩灯拱门亮了起来,红色黄色蓝色的灯光交替闪烁,把邵颜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公交车上两个人并排坐着,邵颜靠窗,何弥坐她旁边。她翻着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旋转木马、投圈的小熊猫、摩天轮外面的夕阳。翻到一张何弥在投圈时单手甩圈的侧脸照,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你刚才坐摩天轮的时候说怕高。”何弥靠在椅背上,“但你说我在旁边就没那么怕了。”
“嗯。”
“这句话很好,以后可以多用。”
邵颜侧头看他,眨了一下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照片:“那你也说点好的。”
何弥想了想,说:“你今天玩旋转木马的时候笑了。是那种不是被逗笑的、自己从心里往外渗的笑。很好看。”
邵颜没有说话,但她翻照片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很久没有动。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过一座高架桥,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铺成一条一条光带。她把头轻轻地、慢慢地靠在了何弥的肩膀上。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在他身上——不重,但很确定。
何弥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路灯的橘光里轻轻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今天从旋转木马下来之后就没完全收回去的笑。
他想起了很多画面——三月她穿着红色羽绒服踩雪的样子、食堂里她把养乐多推给他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她在老巷子里说“你每次都有很合理的理由”、她在天台勾住他的小拇指说拉钩。
从冬天到夏天,从雪花到栀子花,从一个人踩雪到两个人并肩坐在摩天轮最高处。她把头靠在他肩上的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情话都更让他踏实。
何弥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邵颜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把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公交车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他们两个人一高一低的身影交替投在车窗上。
何弥在快睡着之前忽然又想起了一个画面,是当时他拍了玉兰树和雪地,那个低头踩雪的女生甚至没有出现在画面正中间。可现在她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手还抱着那个帆布袋,里面有一只小熊猫、三张游乐园门票根、一本翻旧了的中文版《小王子》,和一本画满两个背影的素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