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何弥在化学楼实验室泡了一整个上午。
分析化学实验课上周结了课,期末报告的交卷期限定在下周五,他带的几组数据还差最后一批平行实验没有做完。
实验室里暖气烧得很足,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枝模糊成一片灰褐色的剪影。何弥把最后一组滴定数据填进表格,在实验记录本上签了字,然后摘下手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躺着邵颜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今天下午没课。你们学校图书馆有位置吗?我来复习,我们系馆暖气管爆了。”
何弥看完这条消息,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暖气管爆了”这件事对于一个在上学的学生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回了一条:“有位置。你到了跟我说。”
邵颜秒回:“到了。”
何弥从实验台前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跟正在对面对着分光光度计皱眉的林一帆说了句“帮我盯一下恒温水浴,我去接人。”
林一帆头也没抬地比了个“OK”的手势。
何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两包没拆的暖宝宝塞进口袋里——邵颜从来不主动说冷,但高中那会儿冬天她坐在操场台阶上背单词的时候,手指总是冻得发红。
Q大校门口,邵颜站在门卫室旁边的银杏树下等他。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是浅蓝色的,和高中那件校服的颜色一模一样。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和一个保温袋,鼻尖冻得有点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飘散。
看见何弥从化学楼方向走过来,她没有挥手,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人行道边缘。
这个动作从高中起就没变过——她接人的方式是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多,两步,但每一步都很确定。
“你怎么不进去?外面冷。”何弥走到她面前,把两包暖宝宝拆开,一包塞进她手里,一包放进她羽绒服口袋里。
“门卫不让进。我跟他说我来找化学系的何弥,他说‘哦那个保送生,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出来接你’。”
邵颜把暖宝宝握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抬头看着他,“我没给你打电话,给你发了消息。怕你在做实验,电话会打断你。”
何弥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发现比平时重了不少——里面除了复习资料,还有速写本、铅笔盒,以及一袋用保鲜袋包好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保鲜袋里装着几颗用糖纸叠的星星,橘子色的,崭新发亮,每一颗的边角都捏得整整齐齐。
“这几颗星星是新叠的。”邵颜解释,“这学期开始每个月叠一颗,放在一起。今天出门的时候觉得应该带给你,就装进袋子里了。从九月到现在——四颗。加上之前那些,瓶子应该快满了。”
何弥把帆布袋挂在肩上,让她走在靠人行道内侧。他想起自己书桌上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瓶——高中毕业那天她给的九十九颗,加上后来游乐园两颗、填志愿那天一颗、大一天台一颗、每次假期见面时的各种“顺手带给你”,瓶子已经满到盖子盖不紧了。
他打算寒假回家换个更大的瓶子,把旧的瓶子留下来——空瓶子她说过留着有用,她说的每一句“有用”最后都会被证明是真的。
“瓶子快满了。寒假回去换个大的。”何弥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让邵颜先进。
“旧的别扔。放在旁边,和新的一起。”邵颜跨过门槛的时候用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就像铁盒里那颗褪色的星星,和新的放在一起。每一颗都是证据——我不是一时冲动。”
Q大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何弥把邵颜安顿在自己常坐的那个座位上。
这个位置是他大一时就习惯坐的——靠窗,暖气片在旁边,窗外正对着那排银杏树。
银杏叶已经在十一月落得差不多了,枝头还剩几片不肯走的黄叶,在冬日的薄阳下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何弥把自己的无机化学笔记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又把保温杯往邵颜那边推了推。
“蜂蜜柠檬水。我妈上周寄来的,说冬天喝这个不容易感冒。”
邵颜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她的复习资料从帆布袋里拿出来——一本《中国建筑史》,一本《建筑物理》教材,一沓打印出来的课堂讲义,每一页都被她用彩色标签贴得满满当当,标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小字。
何弥看了一眼那些讲义,忍不住伸手翻了翻。讲的是中国传统民居的屋顶形式和排水构造——悬山顶、硬山顶、歇山顶,每一种屋顶的坡度计算和瓦作排水方式。
她在“天井排水构造”这一节的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透视图,四水归堂的天井,雨水从瓦檐流入天井中央的石板凹槽。她在透视图旁边写了一行字:“和第131页对比——天井尺寸不同,排水坡度也不同。”
何弥认出来了。第131页,是他大一刚开学时从Q大图书馆借的那本《中国古建筑二十讲》里关于徽派民居天井的那一页。那本书后来他送给了邵颜——扉页上写着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天井,雨水从四边瓦檐流下来,落在青石板中间。——何弥奶奶家。”她显然把那一页反复翻了很多遍,已经能在不同的资料里看到天井就自动联想到那个页码。就像他在实验室里看到某种配合物的颜色,会自动想起高中竞赛那年谢旻给他的第一本实验手册上的比色卡编号。
他把讲义放回她面前,从自己书包里掏出那本《无机化学实验手册》翻开,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窗边,各自复习各自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偶尔有人翻书,偶尔有人拉椅子,窗外那几片不肯掉的银杏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何弥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她正低头在讲义上标注什么,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很轻,和她高中在六中教室晚自习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在六中当助教,傍晚路过高三教学楼,从后窗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字,日光灯把她的侧脸投在桌面上,安静而专注。
那时候他不敢站太久,怕被谢旻发现,也怕自己看久了会在心里种下什么收不回来的念头。
后来他在老巷子里承认了——那个念头早就种下了,从第一天在走廊上看到她踩雪时就种下了。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铅笔,讲义上画着天井的透视图,旁边标注着他老家的门牌号和青石板尺寸。她把他的童年、他奶奶的天井、他随口说过的一句话都织进了自己的知识体系里,用她一贯的认真和有条不紊。
下午两点多,何弥把分析化学的实验数据整理完,合上笔记本。
邵颜还在低头复习建筑物理,保温杯里的蜂蜜柠檬水已经喝了大半,暖宝宝被她从口袋里拿出来贴在手腕上——画图久了手腕会酸,这是她在A大养成的习惯。
何弥站起身,轻声说了句“我去买点东西”,然后拿起外套出了图书馆。
他去的是Q大正门外那家便利店。不是去给自己买东西,是去买两块热巧克力——玻璃瓶装的那种,冬天才有的季节限定款,放在便利店门口的暖柜里保温。
何弥记得邵颜上次来Q大时说过“你们学校食堂的咖啡不好喝”,所以这次不买咖啡。热巧克力——甜的,暖的,适合冬天。收银员是个短发的女生,扫完码看了他一眼,说“给女朋友买的吧”,何弥说“嗯”,然后把两瓶热巧克力放进了随身带的布袋子里。
他发现自己现在说“嗯”的时候,心里不再像大一刚开学那样需要先默念一遍“女朋友”这三个字来确认。这个称呼已经是事实,就像化学里的平衡常数——条件不变的情况下,数值不会变。
走出便利店的时候,天忽然飘起了雪。
起初是几片细碎的雪花,夹在风里几乎看不出来。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等何弥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雪已经下成了鹅毛片,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把整个Q大笼在一片白茫茫的安静里。
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廊檐下,何弥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他第一次在六中教学楼走廊上拦住邵颜问路,她穿着红色羽绒服,戴着白色耳机,低着脑袋,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
那时候他拍了张照片,后来在相册里翻到才发现照片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人影。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红色的背影后来会成为他所有未来规划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段雪花飘落的视频,发给邵颜:“下雪了。比我们高三那次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