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下，棋局未半。洪楚离还没有走。三年未见，要说的话太多，从朝堂局势说到军中旧事，从方雍的野心说到霍擎苍的硬骨头，说着说着又绕回了小时候。他们在这海棠花下坐了一个多时辰，棋盘上黑白交错，胜负未分，可谁也没把输赢放在心上。

招财从院门外匆匆走进来，脚步轻快而急切，绕过海棠花树，走到顾承宇身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欢喜：“公子，少夫人回来了。”

顾承宇的脸色依旧冷着，像是没有听见。可他的手指在拈起棋子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没有痕迹。心湖里泛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他想压下去，可涟漪这东西，越压越荡。他没有抬起头，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思考下一步怎么走。

洪楚离听见了，却没有顾承宇那份矜持。他抬起头把目光投向院门，嘴角带着好奇的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嫁给顾承宇这个冷面佛。

宋含章提着物品踏进了院门。步伐很大，带着一阵风，裙摆在身后轻轻扬起。她的脸上带着一日奔波的薄红，额间那朵海棠花钿在夕照中微微泛着光，眉目间没有疲惫，只有回家的从容。

洪楚离看见宋含章的那一刻，手里的棋子差点掉在棋盘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从院门走进来，穿过海棠花树飘落的花瓣，一步一步走近。他见过很多美人，京城的、江南的、塞外的，什么样的绝色他都见过。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雌雄莫辨的英气与柔美在同一张脸上浑然天成，造物主仿佛把所有偏爱都给了她。他的眼睛落在宋含章身上，竟然移不开了。他在心里把小时候见过的那个胖姑娘和眼前这个人反复比对，却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那个如山一般、人人嫌弃的混世魔王，竟然出落得如此惊艳，女大十八变——不对，这是脱胎换骨。

宋含章走进院中，看见顾承宇坐在海棠花下，石桌旁还有一人作陪。她赶紧将手里的物品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快步走到顾承宇身边，先向洪楚离微微颔首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面对顾承宇。

“夫君，我回来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路奔波后微微的沙哑，却温柔得像暮春的风，带着一种“我到家了”的松弛。顾承宇抬起头看着她，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她片刻，说了一个字：“好。”只有一个字，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可这一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洪楚离听出来了，宋含章也听出来了。

洪楚离坐在一旁，还在失神地看着宋含章。他的目光直愣愣的，像被勾了魂。顾承宇指着洪楚离对宋含章说：“这是我的挚友，洪楚离，洪大人。”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件可有可无的物品。

宋含章转身看着洪楚离，发现他的目光还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她没有恼怒，没有羞怯，只是安静地等了一瞬，然后转头看了顾承宇一眼。顾承宇看着洪楚离，轻轻咳嗽了一声。

洪楚离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行礼，差点把棋盘上的棋子带到地上。“见……见过弟妹！”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堂堂太傅之子，京城出了名的风流公子，竟然在一个女子面前失了态。

宋含章回了一礼，落落大方，没有半分扭捏。她转向顾承宇：“夫君，挚友在此，怎能没有美酒作陪？我带了一些阿娘亲手酿的桃花酒，还有亲手做的点心，待会儿你们尝尝。”她说完，不等顾承宇回答便转身走向廊下，拿起物品走进了主屋，步伐依旧带着风。

洪楚离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淡紫色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主屋的门后，还望着那个方向。顾承宇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冷：“你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挖了。”

洪楚离赶紧收回目光，弯下腰凑近顾承宇，压低声音问：“她当真是宋含章？”

顾承宇落下一子，没有说话。

洪楚离又朝着主屋的方向望了一眼，确认那道身影已经进了屋，才坐回自己的位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低声说了一句：“果然胖子都是潜力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