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房里水汽氤氲，烛火在雾气中摇曳成一团朦胧的光晕。浴桶里的水温已经渐渐凉了下去，可宋含章的脸却越来越烫。

这是顾老夫人的交代——招财不再给顾承宇沐浴，这事交给了她。祖母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她点头应下时心却已经开始扑通扑通地跳了。

此刻她站在浴桶旁，穿着一身粉色的睡袍，长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她的手在水汽中微微颤抖着，捏着一块手帕，从顾承宇的后背轻轻拂过。她的眼睛紧紧闭着，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线。

顾承宇坐在浴桶中，背对着她，一言不发。他感觉到了她手指的颤抖，那颤抖从手帕传到他的后背，像一片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叶子。她害羞了，紧张了，他知道。她没有给男人洗过澡，那一夜那个意外的亲吻已经让她躲了他一整天，现在却要她替他擦洗全身。

后背擦完了，该擦胸膛了。

宋含章咽了一下口水，手帕捏得更紧了。她颤巍巍地将手伸到他胸前，眼睛闭得比方才更紧，整张脸红得像着了火，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她的手帕在他胸口胡乱地划拉着。

顾承宇低头看着那只在他胸口乱划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看着她紧紧闭着的眼睛、通红的脸颊、咬得发白的嘴唇，嘴角忽然微微翘了一下。

宋含章胡乱地擦完了他的上身，赶紧把手帕往他手里一塞，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下……下身，还是夫君自己来吧。”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埋进地缝里。

顾承宇看了她一眼，没有为难她，自己拿起手帕擦洗起来。

等到他擦洗完，宋含章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摸到他的手臂，一把将他从浴桶里捞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和方才那个连眼睛都不敢睁的小媳妇判若两人。

顾承宇杵着拐杖站稳，她拿起衣衫给他穿上，可她的手还在抖，系衣带时怎么也系不好，手指在他胸前慌乱地穿来绕去，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东西，脸更红了，手更慌了。

顾承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配合她抬一下手臂，让她能把袖子套进去。顾承宇的衣衫终于穿好了，宋含章出了一身的汗，睡袍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着肌肤，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几缕碎发粘在额头上，睫毛上也挂着细密的水珠。

顾承宇看着眼前这个美人，呼吸微微加深了。她素面朝天，不施脂粉，脸上还挂着水汽，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狼狈极了，也美极了。他别过目光，不再看她。

宋含章弯下腰准备抱他回屋，顾承宇轻轻推开她的手，声音有些发紧：“我自己走。”他杵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出了净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吃着力，拐杖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不想总是被她抱来抱去，不想在她面前总是那么狼狈。

宋含章已经熟悉了主屋的方位，很快就摸到了床边。她拿起一块干手帕，坐在他身后，替他擦拭还未干的长发。她的动作很轻，手帕裹住一缕发丝轻轻挤压，再松开，再换一缕。净房里的水汽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她身上好闻的香味。

顾承宇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很冷，却问得小心翼翼：“今日没有陪你回去，你没有生气吧？”

宋含章擦拭头发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顾承宇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含章，等过一年，我便给你和离书，你离开顾家。你不适合这里，你应该有更自由的天地。”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试探。

宋含章没有听出试探。她以为他真的想赶她走，以为他真的对自己没有一丝喜欢。她低着头继续擦拭他的黑发，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好。”

顾承宇怔住了。他没想到她说得这样干脆，这样毫不犹豫——好，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可落在他心上却重得像一块石头。他侧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慌乱，还有一丝他没有意识到的受伤。

宋含章看不见他的表情。她继续擦着他的头发，又说了一句：“不过，我在走之前，你要给我一个孩子。我还要做老太君呢。”

顾承宇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涩：“孩子……其他男人也可以给你。”

宋含章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其他男人没有你好看，生的孩子会很丑。”

顾承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的头发都擦干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