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则钦拧着眉头，缄言不答，段思月便放下了揉在额角的手掌，向他跟前挪了一寸：“你生气了？”

也对，大肃人向来重三纲五常，礼义廉耻——她这般举动，在谢则钦看来，定是很不合纲常，不讲廉耻的吧？

可是他也报复回来了呀，报复得自己都险些窒过气去了！

“咳咳…毕竟我身为女子都没有介意，你若是因此而气恼了，那实在是…实在是太不大丈夫了！”

然而周遭的静谧，并没有因她这句激将之言而消解半分。

他的脸色本就不大好，听她此言一讫，愈是阴沉了下来，甚至其中还参蕴着微薄的冷意。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看他这般神情，心中的焦炙之意便如沸水一般，一遍遍催烧着自己本就忐忑不安的心绪。也许她该再说得委婉一点，毕竟今日他的遭际实在过于交困多舛，白日里的事情尚且不提，如今不小心与她亲到一处去便罢，还被她如此出言“轻侮”。

段思月正想稍加润色，再替自己开解两句，却见谢则钦忽自榻沿起身，她频频移动着视线，顺着他的身影向上眺，眼看着他走开几步，却在她以为他要径直离去时，不合时宜的停了下来。

“殿下伤势未愈，我去请祯姬姑娘进来伺候。”

说罢，那双本已落定的鞋履，又朝着毡帘处迈了过去。

“哎——”

段思月一手掀开覆在身上的寝被，下意识便追了上去，她动作急，连鞋袜也未来得及着，赤足踏在绒毯上，足底传来沉闷的触感。

宿寓的行营不算大，最多不过三四步，便可赶在他挑开帘栊之前阻止他。

她几乎做好了他会径自拂袖离去的准备，可她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再次停住。

只因余目一瞥时，窥见她裙衫下的赤足。

在大肃，女子的双足除却夫婿之外，万不可轻易曝于人前，若非如此，便是有损闺中名节，动辄要遭人非议，指摘。

可她就这样将足踝下的肌肤呈露在他眼前。

她本就是不拘绳墨，不循礼法之人，她只是……对情爱之事过分稚拙了些，所以才会将他的亲吻比作食案上的黍饭。

比作黍饭又如何？黍稷乃生存之本，试问谁能一日三餐不食五谷？不进秔粮？

他闭了闭眼，正过身。

段思月一时不察，险些一头撞上他的肩胛，他却没有避开，反而一转身，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子腾空的失重感只维持了极短一瞬，回过神时，她便被动地落进他怀里。

“……？”

段思月仰着脖颈看他，眸里似是含了两汨盈盈净水，可将一切瑕玷濯去。他望着这双清润的墨眸，心中最后一丝郁结也散了个干净。

他第一次觉得，南人实在愚昧，何必笃信佛龛中的阿嵯耶？足以救渡世俗苦厄的观音菩萨，何曾远在八荒之外？

只在这一俯首的眉睫之间。

他的菩萨已然低下眼眉，尽管面露诧异，却未掩目中羞怯。他将她抱回榻上，然后缓缓俯下身子，单膝及地，握住她微微发凉的脚踝。

“我去吩咐炊事营。”

谢则钦大半晌没有讲过话，陡然这么一句话，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难免让她愣住：“啊？”

他一手握着她，另一只手提起榻下那双鞋履，由她的足趾往下套了进去。

“……晚上吃黍饭。”

妥协来的猝不及防。

段思月别扭地抬了抬脚，还是顺从地让那只鞋履覆住自己，她看着他放低的头颈，才想起来问：“那个……你嘴角的伤，不疼了罢？你人也…没再生气了罢？”

谢则钦摇头：“不疼了，殿下……治得很好。”

一只着上去，他又垂下手腕，托起旁边的另一只鞋。

“何况，殿下都没有责怪我僭越，我又怎么会生气？”

听他语气已是和缓下来，段思月轻轻松了口气，她绷起足尖，顺势伸进履中，又旁若无事的跟他提起。

“虽然但是，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嘴唇……特别软？”

谢则钦被这句虎狼之词噎住，攥握地手指紧了几分，他抬头看着眼前含笑揶揄的公主，也想让她一尝这局促滋味。

“没有人像吃黍饭一样‘吃’过在下，所以，自然也无人这般说过。”

他的声音平沉而落，听之似无波澜。

“至于软……在下倒是觉得——软不过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