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舟车劳顿,小的已命人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那双锦靴停住。
“赵管事客气了。”
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母亲让本少来看看今年的……嗯,山货收成如何。”
锦靴走向主位,脚步声渐渐远去。
“本少方才看了,”那慵懒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满意的意味,“这批货比去年的要好。母亲若是见到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承蒙小姐夸奖!大人那边,还要麻烦小姐帮小人多多美言几句!”赵管事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了起来,一道道沟壑里填满了谄媚。
主位上,一个年轻女子懒散地靠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她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衣料考究,腰间系着羊脂玉佩,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周紫琳端起酒杯,在鼻端晃了晃,却没有立刻饮下。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她没有接赵管事的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姐慢用,小姐慢用,小的这就去催菜!”赵管事脸上的谄媚僵了僵,随即堆得更深,点头哈腰。
他转身,额角早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趁人不注意,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对着门外喝道:
“怎的还不上菜?饿着贵人,你们担得起吗?!”
话音未落,侍从们端着鎏银托盘鱼贯而入。
赵管事亲自布菜,一边布一边絮叨着今年的山货如何如何好,矿上的工人如何如何卖力。
周紫琳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漫不经心地吃着菜,目光在厅内扫来扫去。
酒过三巡,厅内的气氛越发热闹起来。
觥筹交错间,几个管事轮流上前敬酒,周紫琳来者不拒,却也只是浅浅沾唇,那双眼睛始终带着几分慵懒的漫不经心。
她的目光忽然眯了眯,掠过正在殷勤布菜的赵管事,落在角落里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单薄身影上。
“怎么只他戴着面纱?”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让厅内的喧嚣静了一静。
宋清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回小姐的话,这男人脸上有疤,怕污了您的眼睛。小的特意让他戴上面纱,免得冲撞了贵人。”
“哦~”
周紫琳拖长了尾音,似乎来了兴趣。
她放下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朝宋清时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过来。”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
他没有动。
周围的奴仆们纷纷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那几个方才还和他站在一起的年轻男子,此刻都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仿佛他身上有什么传染病。
宋清时依旧没有动。
赵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狠狠推搡了宋清时一把,粗糙的手掌重重推在肩头,力道大得让他不免踉跄几步。
“贵人叫你呢!还不快去!”赵管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和狠戾,“想挨鞭子吗?”
宋清时被推得向前冲去,他脚下踉跄着,眼看就要扑倒在地,就在这时,他借势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右手慌乱地抓向空中。
面纱被顺势扯落。
薄薄的布料在空中飘了飘,落在地上。
他跪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似乎是想去抓那落下的面纱,却只抓到一把空气,低着头,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
然而烛光毫无遮掩地落在他脸上。
照亮了那道从额角蜿蜒而的狰狞伤疤。伤口刚刚结痂不久,边缘还泛着红肿,在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那些围观的奴仆们,目光中带着明显的嫌恶和恐惧。
赵管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紫琳挑了挑眉。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伤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那双眼睛被碎发遮住,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只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果真是个丑八怪。”
周紫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和不屑。她收回目光,转向赵管事,那慵懒的神情里多了一丝嫌弃:
“你们这的货色,越发差劲了。”
“小姐教训的是,他原本是下等侍子,今日人手不够,这才……这才让他进来伺候。是小的疏忽,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着周紫琳的脸色,生怕这位贵人一个不高兴,自己这顶乌纱帽就要搬家。
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宋清时低着头,盯着那双精致的锦靴停在自己面前。
周紫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过这双眼睛,”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倒是生得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