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了半月,宋清时连着喝了一个月苦药的日子终于到头了,身子慢慢养了回来,脸上的伤疤已经淡化,细看完全看不出。
雨水如注,打在马车顶棚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沈幽璃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泥泞不堪的道路,眉头紧锁。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已经持续了三天,原本计划好的回宫路线被迫改变,她们不得不绕道而行。
"小姐,前方道路被山洪冲垮了,我们恐怕要改道走清河镇。"南曼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明显的忧虑。
"清河镇虽绕远了些,但总比困在这里强。
"沈幽璃点点头,看着仍不停歇的雨势。
一路上走来遇到不少流离失所的人,幸而沈幽璃她们更换了低调的马车,否则怕会被极端的难民缠上。
宋清时偶尔会掀开帘子的一角,目光总落在路边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身上。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幼儿,正茫然地望着他们的马车。
"妻主,那些人,"他忍不住低声唤道。
沈幽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神色凝重起来。
她当然看到了那些灾民,但作为一国之主,她考虑得更多。
"我们若贸然施舍,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宋清时咬了咬下唇。
理智上他明白她的顾虑,但情感上却难以接受。
"可他们看起来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
“等到了清河镇,再想办法帮助灾民不迟。”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还要多久?这些人能等到那时候吗?"宋清时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
沈幽璃沉默不语,将目光转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雨势渐小,但道路状况越发糟糕。
原本半日的路程,他们走了整整一天才看到清河镇的轮廓。
远远望去,镇口聚集了大量人群,待走近些,便能看到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灾民排成长队,秩序井然地等待领取粥食。
队伍前方,一名锦衣女子正亲自为灾民盛粥,身旁四五个家丁维持着秩序。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行头与这简陋的施粥场景格格不入。
南曼上前,拉过刚从那得了碗粥的女人打听。
"劳烦问下,镇口那施粥的是谁?"
“是林员外在赈灾嘞,这场山洪冲毁了下游好几个村子,灾民都涌到清河镇来了。多亏了林员外我们才能有口吃的。”
"小姐,您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歇歇吧。"一个年长的家仆低声劝道。
女子摇摇头,将一勺浓稠的米粥倒入老妇人破旧的碗中。
"张婆婆,今日的粥我让人多放了姜,驱寒的。"
直到最后一名灾民领完粥食,那女子才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吩咐家丁收拾器具。
"这位小姐。"南曼上前一步,拱手作揖,"我们一行人路过贵镇,见小姐施粥济民,实在令人钦佩。不知如何称呼?"
女子抬眼打量二人,目光在她身后的马车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在下林雨织,不过是继承母亲遗志,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她微微欠身,"你们是外乡人吧,镇上客栈简陋,若不嫌弃,可到寒舍暂住。"
南曼看向身后的马车,正要上前询问,车帘已经被人掀开一道缝,只露出沈幽璃半张脸。
帘子的缝隙很小,刚好够她看清外面的情形,却将她身旁的宋清时严严实实地遮在身后。
"那便多谢林小姐了。"
林雨织愣了一瞬。这镇子偏僻,外来人少,寻常路人见她施粥,客气几句便走了,肯留下借宿的更是罕见。
她的目光在那道重新垂下的车帘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请随我来。"说话走动间,南曼闻到她身上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不疑有他,只以为是不小心在难民身上沾染上的。
“怎么了?”宋清时靠在车厢壁上,声音有些哑。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赶了一路的马车,今晨又被粥棚的动静吵醒,这会儿半阖着眼,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沈幽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从帘子上收回来,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膝头的薄毯上,将滑落的一角重新掖好。
“没什么。”她说,“一个施粥的善人,邀我们借宿。”
宋清时“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太累了,暖炉的热气烘得他昏昏欲睡,马车轻微的颠簸像摇篮一样。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快碰到膝盖时,被一只手轻轻托住。
“睡吧。”沈幽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
马车在青石板上缓缓前行。
南曼的脚步声就在窗外,福伯在前方引路,林雨织的衣角偶尔从车帘的缝隙里飘过。
沈幽璃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马车拐进一条小巷,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咯噔”一声。
宋清时的身子晃了晃,往她怀里又滑了几分。
沈幽璃的手臂环过去,将他稳住。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车帘的缝隙,林雨织正跟福伯说着什么,她的袖口还沾着施粥时溅上的水渍,鞋面上也落了一层灰。
沈幽璃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小巷,穿过那片斑驳的树影,停在一座老宅门前。
“到了。”南曼在外面说。
沈幽璃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宋清时,他还在睡,眉心那点蹙痕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
她抬起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到了。”她学着南曼的语气说,声音却低得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宋清时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