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多谢陛下带妾身出来透透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心的、轻快的余韵。
沈幽璃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沈幽璃和宋清时坐在溪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半的距离,不远不近。
她的姿态是松弛的,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慵懒,与朝堂上那个威仪棣棣的女帝判若两人。
良久之后沈幽璃极轻地动了一下,从身旁捡起一颗圆润石子,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宋清时的目光被那小小的动作吸引,落在她沾了些许草屑的衣摆和那双握着石子,骨节分明的手。
褪去帝王的光环,她或许也只是一个喜欢独处片刻的普通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尖莫名地颤了一下。
沈幽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并未转头,只是指尖摩挲石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日头偏西而缓缓分离,远处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预示着围猎彻底结束,营地即将开始晚间的事宜。
沈幽璃率先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拍去了衣袍上可能沾到的草屑。
“该回去了。”她的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
宋清时眼中的光亮微微黯淡了一瞬,他顺从地站起身,牵过在一旁安静吃草的马匹。
两人翻身上马,一前一后,朝着已然喧闹起来的营地中心行去。
夜晚的营地与白日的肃杀紧张截然不同,巨大的篝火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熊熊燃烧,噼啪作响。
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为了招待来客,沈幽璃让人架起了带来的特色烤架,烤制着整只的肥羊和一种用特殊香料腌制过的牛肉,香气霸道而独特。
有宫人将几盘切好的,滋滋冒油的烤羊肉和烤牛肉送至各席品尝。
宋清时看着盘中那烤得外焦里嫩的大块肉类,用银箸夹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篝火晚会的喧嚣早已散去,营地陷入沉睡,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偶尔打破寂静。
宋清时的营帐内却灯火通明。
月牙慌慌张张地冲出帐子,几乎是跑着闯到了御帐之外,也顾不得规矩,带着哭腔急求觐见。
沈幽璃尚未歇下,正在灯下批阅白日积压的奏报。
月牙惊慌失措的禀报,说是皇夫晚宴时贪嘴,多尝了些北狄的烤羊肉和马奶酒,如今腹胀如鼓,额头滚烫,竟是发起烧来。
北狄食物油腻,马奶酒性烈,他那般脾胃虚弱又甚少接触这些,不出事才怪。
“去叫太医。”她声音冷沉,立刻起身。
宋清时蜷缩在床榻上,脸色潮红,额发被冷汗浸湿,难受地蹙紧眉头,无意识地发出细弱的,带着哭腔的哼哼声,全无平日的克制与疏离,只剩下病中的脆弱。
“如何?”沈幽璃问道,目光扫过宋清时痛苦的神情。
“回陛下,皇夫殿下是饮食不节,积滞于内,加之马奶酒性烈,引发高热。臣已开了消食导滞、清热解表的方子,只是……”
太医面露难色,
“殿下脾胃本弱,此番需得好生调理,今夜怕是会难受些,需有人时时看顾,喂水擦身……”
“朕知道了。”沈幽璃打断她,“药煎好立刻送来。你们都下去吧。”
太医和帐内原本伺候的宫人都是一愣,但不敢违逆,连忙躬身退下。
月牙犹豫地看了看床上难受的公子,又看看面色冷峻的女帝,也被沈幽璃一个眼神屏退。
帐内瞬间只剩下她们二人。
沈幽璃走到床边坐下。
宋清时似乎感觉到有人,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声音孱弱又含糊,
“难受……胀……疼……” 像只生病的小兽,本能地寻求安抚。
沈幽璃没说话,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她拧了条冷毛巾,敷在他额上。
冰凉的触感让宋清时舒服地喟叹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她手边蹭了蹭。
药很快煎好送来。沈幽璃试了试温度,扶起宋清时,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耐心地一勺一勺将苦涩的药汁喂给他。
宋清时烧得糊涂,倒也乖顺,只是每喝一口就皱紧眉头,哼哼两声表示抗议。
喂完药,她又倒了温水,一点点喂他喝下。
期间,宋清时一直不安地扭动,时而喊胀,时而喊热,全无平日的模样。
夜深人静,帐内只余下他难受的呻吟和她偶尔起身换水、拧毛巾的细微声响。
后半夜,药效渐渐发作,宋清时终于不再折腾,沉沉睡去,呼吸虽然仍有些重,但额头不再那么烫手,眉头也舒展开来。
沈幽璃就着烛光,看着他那张因发烧而褪去苍白,显得有些脆弱的睡颜,眼神复杂难辨。
她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拂过他汗湿的鬓角。
她就这般守着他,直到天际泛起微光。
宋清时悠悠转醒,眼皮沉重地眨了眨,意识率先回笼,但身体却依旧沉重乏力,腹部隐隐还有些不适,喉咙干得发疼。
“皇夫!您醒了!”守在床边的月牙连忙凑上前,脸上满是担忧和欣喜,“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太医说您积食发热,可吓死奴了!”
宋清时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试图开口,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水……”
月牙赶紧起身,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宋清时感觉舒服了些许,混沌的记忆也开始逐渐清晰起来。
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视线逐渐聚焦,落在空荡荡的床榻边。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冷冽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