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他声音微弱,带着不确定,“昨夜似乎有人……”
“皇夫您不知道!昨夜您可吓人了!烧得糊涂,一直哼唧难受!陛下她亲自在这儿照顾了您一整晚呢!还不让我们旁人插手,刚天亮才回去歇息没多久!”
不是梦?
“陛下她……”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问什么,又能问什么。
月牙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肯定:“千真万确!陛下对您可宠爱了。”
“太医嘱咐了要清淡饮食,奴这就去给您拿粥来!”
月牙说着,快步退了出去。
帐内又只剩下宋清时一人,他靠在枕上,目光依旧有些失神地望着前方。
“陛下照顾了您一整晚”。
他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何要这样做?以她的身份,只需一句吩咐,自有无数宫人太医尽心竭力。
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希冀悄然探出头,却又迅速被更深的惶恐压了下去。
他害怕这短暂的温情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或试探,害怕自己会错意,最终落得更加不堪的境地。
宋清时刚勉强喝下小半碗清粥,正靠在软枕上缓神帐,外便传来了宫人的禀报声:
“皇夫殿下,太傅府的桑榆公子听闻您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桑榆?”
宋清时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疑惑。
桑榆是当朝太傅的幼子,容貌俊秀,在凤临世家公子中颇有美名。
因着一同出席过几场宴会,这桑榆确实算是少数能与他说上几句话的人。
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们的交情远未到需要对方特意前来探病的地步。
他心下警惕,但面上不显。
“请桑公子进来吧。”
帐帘掀开,桑榆缓步而入。
他今日穿着一身蓝色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气质温文尔雅。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桑榆一进来便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声音温和悦耳,
“昨日晚宴见你气色尚可,怎的听说一夜之间竟积食发热了?我特备了些清淡易消化的点心,望能合你口味。”
他言语得体,举止有礼,目光快速地扫过宋清时的脸色和略显凌乱的床铺,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有劳桑榆公子挂心,不过是些许小恙。”宋清时语气疏离而客气。
“你总是这般客气。我们虽交往不深,但在我心中,早已视你为良朋益友。见你如此,心中实在难安。”
桑榆将食盒放在一旁,自己寻了张凳子坐下,语气愈发显得真诚,忽然话锋微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听说昨夜是陛下亲自在此照料?陛下对清时当真是关怀备至,令人羡慕。”
他这话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然而,帐内并无其他宫人,只有月牙在稍远处守着。
宋清时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病弱的平静,甚至配合地垂下眼睫,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
“桑榆公子说笑了。”
既未承认是沈幽璃亲自照料,也未透露更多细节。
桑榆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深了些许,又温言关怀了几句,言语间依旧亲热,却不再探问敏感话题。
沈幽璃处理完上午的政务,听说宋清时醒了便起身径直往他的营帐而去,
帐内的两人显然都没料到她会突然驾临。
宋清时正半靠着软枕,闻声抬眼望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而正坐在凳上的桑榆更是猛地站起身,
“臣子桑榆,叩见陛下!”
“不必多礼。”
沈幽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淡淡扫过桑榆带来的那个精致食盒,最后落在宋清时身上,
“看来朕来得不巧,扰了你们叙话?”
宋清时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沈幽璃以眼神制止,
“病着就安分些。”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也比平日对着旁人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随意,
“陛下恕罪!臣子只是听闻清时凤体欠安,心中担忧,特来探望片刻,绝不敢打扰殿下静养。”
他语速加快,显得极为恭顺小心,试图解释自己的存在。
沈幽璃走到宋清时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微温,已不似昨夜烫人。
她收回手,这才仿佛刚注意到桑榆还弯着身躯,示意他起身,
“桑公子有心了。太傅家教严谨,公子亦是仁厚。”
“陛下谬赞,臣子愧不敢当。皇夫殿下平日待人和善,臣子感念于心,探望本是分内之事。”
沈幽璃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视线再次落回宋清时略显疲惫的脸上,语气放缓了些,
“药可喝了?还有哪里不适?”
完全将桑榆晾在了一边,仿佛他只是帐内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宋清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举动弄得有些无措,耳根微热,
“劳陛下挂心,药已服过,并无大碍了。”
“陛下亲临探望,皇夫殿下还需静养,臣子不便再叨扰,先行告退。”
“去吧。”
“臣告退。”桑榆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低头退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你这身子骨还是太弱。围猎之后,让太医正好好给你调理一番。”
“是,陛下。”
沈幽璃待了会儿便走了,
“桑公子人真好,还特意来看您。”月牙上前收拾食盒,小声嘟囔。
宋清时靠在枕上,望着帐顶,眼中却再无病弱之色,只剩下冰冷的清明和一丝厌烦。
良朋益友?
他心中嗤笑。这桑榆,人前一副光风霁月的才子模样,惯会做戏,言语亲热,实则心思缜密,最擅长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给人下绊子。
今日前来,关心是假,探听消息才是真。
沈幽璃回到御帐,徐蕴已经等在外面,一身轻甲未卸,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巡防线上下来。
她与沈幽璃对坐,中间隔着一张铺着地图和文书的矮几。
“北狄使团不日即将启程,”
徐蕴开门见山,声音压得较低,
“据这几日对□□的言辞试探,他们铁了心要将雅尔皇子留下。态度比我们最初预想的更为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