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璃指尖点着地图上北狄与凤临的边境线,眼神冷冽。
“嫁一个皇子过来,若能得宠对他们而言,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即便不能,安插一个眼线在我身边,也是巨大的成功。”
“强硬拒绝,恐其以此为借口,在边境再生事端。如今凤临朝中,”她顿了顿,没有明说,太皇夫和宋相一派把持朝政,根基未稳,并非与北狄开战的好时机。
“哦~你觉得该如何?”
“陛下,臣以为,或可考虑和亲。”
沈幽璃抬眸看她,眼神深邃,未露喜怒,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如今朝中,宋相借太皇夫之势,权倾朝野,其势之大,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徐蕴分析得冷静而残酷,
“此时,宫中多了一位背后站着整个北狄的贵君,无疑会极大地分散和制衡宋相一派的注意力和力量。”
“而且,将雅尔皇子放在眼皮子底下,或许日后可以成为我们与北狄谈判的筹码。”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沈幽璃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而且近日,臣听闻,朝中关于选秀的议论,愈发喧嚣了。”
沈幽璃的手微微一顿,随手拿过桌上的奏折批阅。
徐蕴见她反应冷淡,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以往您未立皇夫,尚可以国事繁忙、后宫空悬为由,将选秀之事一拖再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帐的方向,意有所指,
“宋公子已正位中宫。后宫之中,唯有宋家一人,宋家之势,因这桩婚事,更是水涨船高。以往陛下无皇夫,推拒选秀,各方虽有心,却也无从着力。如今情形截然不同。”
“此次选秀,陛下可顺势允了,让各大世家的适龄公子入宫。此举一来可安抚那些急于与皇室联姻的世家大族,二来也可借此分化后宫,避免宋家一手遮天。三来人多眼杂,或许更能看清各方动向。”
她的话说得直白而残酷,将选秀的本质赤裸裸地摊开。
她当然明白徐蕴的担忧。
选秀,确实是最顺理成章的方式。
若引入其他世家公子,他那般性子,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能应付得来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迅速被她理智压了下去。
她是帝王,权衡的是天下大势,而非一人之喜怒哀乐。
“你所言,朕心中有数。”沈幽璃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选秀之事,依旧例筹备便是。着内务府并礼部拟定章程,呈报于朕。”
“陛下圣明!”徐蕴松了一口气,躬身领命。她最怕的就是陛下因顾念宋清时而犹豫,打破好不容易建立的朝堂平衡。
“还有,”沈幽璃补充道,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遴选标准,首要家世清白,品行端方。至于才貌过得去即可。朕的后宫,不是给人争奇斗艳的地方。”
“臣明白!”
“去吧。”沈幽璃重新拿起奏折,似乎不再想多谈此事。
然后她却没有立刻投入政务,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微微失神。
宋清时会如何反应?是依旧那般温顺安静地接受,还是会如何呢?
沈幽璃蹙了蹙眉,将自己从这莫名的思绪中抽离。
无论如何,这是必然之举。
她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冷冽而专注,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动摇从未发生。
三日的围猎终于接近尾声,队伍行至一处略为狭窄的官道,车马人流不免有些拥挤。
北狄骑术精湛,但素来看不起南人文弱,骑行间不免有些横冲直撞。
恰逢桑榆的马车因前方略有阻滞而稍作停顿,雅尔策马从后方赶来,速度未减,马蹄溅起的尘土扑了桑榆的车驾一身,马匹也受惊般希津津嘶鸣了一声。
“吁——!”
雅尔勒住马,非但无歉意,反而用生硬的官话呵斥,
“何人的车驾?如此挡道!”
车帘掀开,桑榆一脸惊魂未定地探出身,月白云袍上沾了些许尘土,他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原是皇子殿下。惊扰殿下马匹,是在下之过。”
他先一步放低姿态,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雅尔被桑榆这软刀子一堵,反而不好再发作,但他性子直,只觉得憋闷,
“既知有错,便让开些!”
“是,这就让殿下先行。”
他吩咐车夫挪动车辆,动作间又是一阵轻微的咳嗽,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更是引得周围人唏嘘不已。
这边的骚动自然传到了御驾之处。
沈幽璃端坐于銮驾之中,早已有内官将前方发生的事情低声禀报。
她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此事虽小,却涉及邦交和天朝颜面,正好借题发挥,仪仗暂时停下。
北狄使臣听闻皇子又惹了事,心中叫苦不迭,连忙赶来请罪,
“陛下息怒!皇子殿下性情鲁直,绝无意冲撞天朝贵胄,皆是误会,望陛下海涵!”
沈幽璃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并未直接追究冲撞之事,反而语气平淡地提起另一件事,
“使臣之前提及让雅尔皇子留居凤临,增进两国邦交之事,朕心中已有计较。”
北狄使臣一愣,一时摸不准圣意,只能谨慎答道:“是,确有此意,全凭陛下圣裁。”
“嗯,”沈幽璃微微颔首,仿佛深思熟虑后道,“皇子年轻气盛,留在凤临还需磨砺心性,学习礼仪才是。”
宋清时原本一直安静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苍白的脸上带着旅途的倦意。
当听到桑榆与北狄皇子冲突、并故作柔弱时,他长睫微颤,并未睁眼,果然是桑榆会做出来的事。
然而,当听到沈幽璃要将北狄皇子纳入后宫时
宋清时一直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
他下意识地抬眼,仿佛想要看穿她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还是带着帝王权衡利弊后的深沉算计?
然而最终只是缓缓地重新垂下了眼睫,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
北狄使臣心中一喜,正要谢恩。
却听沈幽璃话锋一转,
“既入凤临,宫中自有法度。即便皇子身份尊贵,入宫之后,亦需谨守本分。”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缓缓道:
“朕之后宫,已有皇夫主持。任何人入宫,皆不可逾越礼制,妄图与皇夫平起平坐。此点,您需得明白,亦需好好约束皇子殿下。”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宋清时未曾听过的权威口吻。
他那放在膝上的指尖微微收紧,陷入柔软的衣料之中。
北狄使臣背后瞬间冒出冷汗,连忙躬身道:“是!是!外臣明白!皇子若得幸入宫,定当恪守宫规,绝不敢对皇夫殿下有丝毫怠慢不敬!”
还在马车里柔弱不堪的桑榆,听到心腹悄悄回报御驾前的这番对话后,脸上那抹苍白的柔弱瞬间僵住,随即变得有些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