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使团的车驾终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凤临都城,但都城的政治漩涡却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因沈幽璃在朝堂上接连颁布的两道旨意而掀起了新的波澜。
第一道旨意准北狄皇子雅尔入宫,位份不算极高,却也有品有级,足以彰显对北狄的重视。
第二道选秀旨意,更是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朝堂乃至世家瞬间暗流涌动。
原本因北狄和亲而暂时压抑下去的各方心思,瞬间活络起来。
尤其是那些家中有适龄、才貌出众的公子的家族,更是摩拳擦掌,开始暗中运作。
沈幽璃踏入宜和殿时,宫人无声行礼后悄然退下,留下殿内一片静谧。
她走到窗边,宋清时正坐在那里,见她进来便欲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沈幽璃的声音一惯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目光落在宋清时脸上,仔细看了两眼,“身子可大好了?太医开的方子还在用吗?”
“劳陛下挂心,已无大碍了。太医的药还在用着。”
沈幽璃“嗯”了一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茶几上光滑的木质纹理,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
“北狄皇子入宫在即,朝堂上朕也提了选秀之事。后宫即将添人,诸多琐事繁杂。”
她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宋清时,继续道,
“朕思来想去,你身为皇夫,统摄后宫名正言顺。此次初筛选阅之事,便交由你亲自操办。拟一份你觉得合适的入宫公子初步名册上来,给朕过目。”
“妾身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有负陛下所托。”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朕信你能办好。家世、品貌、才学,皆需考量。朕要的是安分守己、不生事端之人。”
宋清时的心脏猛地一缩,陛下将他推到了所有世家目光的焦点,更是将他放在了与母亲直接博弈的火炉上!
他若公正无私,筛选出的尽是家世清白,与各方势力无涉之人,必然开罪母亲与太皇夫,日后在宫中的处境将更为艰难。
他若顺从母意,将其他宋家派系的人塞进名单,陛下此刻说着信他,到时还会如此说吗?
“是。妾身定会仔细甄选,不负陛下所托。”
沈幽璃留了下来,膳桌之上,气氛依旧沉默居多,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宋清时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反复权衡着选秀那烫手山芋,食不知味。
膳后,宫人照例奉上了煎好的汤药。那浓黑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味。
宋清时一见那药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几日他饭后都要喝这调理脾胃的苦药,实在是喝怕了。
每每都是趁着月牙不注意,或者借口要休息,偷偷端到内室浇给了窗台上的盆栽。
只有几次被月牙盯得紧,实在躲不过,才捏着鼻子灌下去,然后立刻塞好几颗蜜饯压味。
可今日,沈幽璃就在一旁坐着,手里还拿着一卷书,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偷偷瞥了一眼那碗令人望而生畏的药,又飞快地瞄了一眼沈幽璃。
在她面前,他那些小动作是万万不敢做的。
只得硬着头皮,端起药碗。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死一般,闭上眼睛,仰头“咕咚咕咚”地将那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尽数灌了下去!
强忍着翻涌的恶心感,他迅速将空碗放下,拿起旁边备好的清水猛漱口,试图冲淡那令人绝望的苦涩。
整个过程,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还对看向他的沈幽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沈幽璃的目光从他手中的空碗掠过,又落在他那明显有些僵硬的笑容上,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极轻地颔首,便继续看她的书去了。
然而,一旦转过身,确信沈幽璃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时,宋清时那张强装镇定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结,整张脸都苦得皱了起来,舌尖抵着上颚,试图驱散那顽固的苦味,只剩下最真实嫌弃。
他甚至用手在嘴边扇了扇风,仿佛这样就能把苦味赶走。
月牙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沈幽璃虽看着书,眼角的余光却将某人那副苦大仇深小表情尽收眼底,什么也没说,任由他在那里暗自跟口中的苦味较劲。
“去端些蜜饯来。”
最终她大发慈悲对着月牙吩咐道。正被那翻江倒海的苦味折磨得龇牙咧嘴的宋清时猛地一愣,不敢再动了。
月牙连忙应声,脚步轻快地迅速退下,不一会儿便端来了一小碟看着就甜滋滋的蜜饯果子,小心地放在了宋清时手边的小几上。
“皇夫,快压压苦。”月牙小声提醒道,眼里带着笑意。
宋清时看着那碟蜜饯,又偷偷瞟了一眼依旧专注于书卷的沈幽璃,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拈起一颗最大的蜜饯,飞快地塞进了嘴里。
甜润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化开,霸道地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苦涩,仿佛连带着心头那份莫名因选秀而起的沉重都减轻了一丝丝。
他满足地微微眯起了眼,像只终于得到了安抚的猫儿,
看向那碟蜜饯的眼神都变得亮晶晶的。
他吃得专心,没注意到旁人那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晚膳用毕,汤药喝过,蜜饯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舌尖,但宋清时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沈幽璃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离开。
她只是放下了书卷,端起宫人重新奉上的清茶,浅浅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内室的方向,并未多言,但那姿态已然明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排斥。
内室里红烛高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一切都符合规製,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情。
宋清时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低着头,不敢去看沈幽璃,只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沈幽璃站起身,走向内室。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并未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