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挣脱,却被那看似轻柔的力道牢牢禁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妾身没看见陛下。”
“没看见?”沈幽璃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朕听说前日蕙草宫的宫人被皇夫杖责扔出宫去了?”
她缓缓松开手,坐直身子,又恢复那个温润的模样。
他重新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掩藏,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离。
“陛下若是因此事怪罪妾身,妾身无可辩解,日后不会再为难贵君。”
“宋清时,朕要说的是这个吗?”
那声音并非如何高亢,却像裹着冰渣的钝刀,让他脊背一颤。
“难道不是吗?”
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委屈,在此刻几乎要决堤而出。
“陛下一来便要拿我殿内的人开刀,难道不是在警告妾身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一股无力的愤怒涌上心头。
熟悉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涌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成一片,他死死咬住下唇,猛地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过脸颊,力道大的似要将不争气的眼泪连同软弱的自己一并抹去。
没出息,他在心里骂自己,有什么好哭的,她不过是来问一句,又没打又没骂的,偏偏到了她面前就变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了。
他用手背又擦了一下,力道重的眼眶都红了。
“哭什么?”看着他这副委屈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心口最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妾身没哭!”
声音沙哑带着弄弄的鼻音,大概据地这句话太没有说服力,又忙补了一句,
“妾身没哭!”
两厢都没再说话,宋清时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掩藏,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陛下多虑了,妾身并无怨怼,陛下晋封贵君,是为平衡朝局,稳定后宫,妾身明白,只是妾身近日脾胃不适,食欲不振,并非有意辜负陛下心意。”
他再次将自己封闭起来,用规矩和体面筑起高墙,将那颗被她话语搅乱的心,牢牢护住。
沈幽璃看着他迅速恢复平静的脸,和那比之前更加疏离的态度,眸色沉了沉。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值守宫侍低着头站成一排,听着厅内的动静,心跳得像擂鼓,却不敢露出半分表情,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夜深了,宫灯在殿内投下昏黄的光晕。
之前的争吵余波仍在空气中弥漫,带着冰冷的窒息感。
“陛下,”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齿间打磨过,“臣近日身体违和,恐侍奉不周。宫中贤德者众,陛下或可移驾”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宋清时,”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帝王的威压,“你是在替朕安排起居注吗?”
宋清时指尖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
这份沉默,在沈幽璃看来,无异于一种无声的对抗。
“好,很好。”
她气极反笑,目光扫过室内那张宽大床榻,若此刻负气离开,明日这后宫前朝还不知要传出多少风波,坐实他失宠的传言。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径直走向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和衣躺了下去,背对着他。
“朕乏了。”她只丢下这三个字,便不再言语。
宋清时站在原地,怒火未消,却也被她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搅乱。
“陛下…”他想开口让她回自己的寝殿。
在这寂静的深夜,一个固执地躺在不甚舒适的软榻上,一个僵立在冰冷的寝殿中央。
俩人任由一种别扭而紧绷的气氛在室内蔓延。
直到后半夜,宋清时终究还是看不下去,沉默地取了一床锦被,动作有些僵硬地放在了软榻边,然后迅速退回内室。
沈幽璃听着身后的动静,没有回头,却在黑暗中,悄悄将那条带着他宫中熏香味道的被子拉到了身上。
一夜未眠,沈幽璃起身时没有惊动内室的宋清时。
宋清时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华丽的帐幔,眼中一片清明,却带着宿夜未眠的疲惫与复杂。
月牙端着温水进来伺候他起身,一边整理着衣物,一边像是无意间提起般,
“皇夫,陛下今早去上朝时,听着说话鼻音有些重呢,怕是昨夜没休息好,受了点凉。”
月牙的话说得委婉,但宋清时的心却猛地一沉。受凉了。
果然。那软榻岂是能安寝的地方?她身为一国之君,平日里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偏偏昨夜……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下的锦被。
“知道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平淡无波。
然而,当他起身梳洗,看着宫人将外间那床他昨夜送去的锦被默默收走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了片刻。
她应当会让太医院的人去请脉吧?
种种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他坐立难安。
懊恼于自己昨夜为何没有更坚持一些,哪怕让她回内室,他自己去睡软榻也好。
可当时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以及他那可笑的自尊与规矩,将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
他强迫自己用了半碗清粥,便挥手让人撤了下去。
“去小厨房,”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对身边侍立的宫人吩咐道,“让他们备一盏冰糖炖雪梨,温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用之前贡品里的那些玉露梨,炖得润些。”
他没有明说给谁,但宫人心领神会,恭敬地应声退下。
宋清时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明媚起来的春光,心中却是一片难以言喻的焦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