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正对镜由宫人梳理着墨黑的长发。听得心腹内侍低声禀报陛下昨夜宿在君后宫中,拈着玉梳的手指微微一顿,
“宿在宜和殿?”他轻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看来咱们这位君后,倒是学会以退为进了。”
他放下玉梳,起身理了理身上绯色的锦袍,袍角绣着的缠枝莲纹样精致繁复,映得他面容愈发昳丽。
“陛下操劳国事,身为后宫妃嫔,岂能不去关怀问安?”他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去御书房。”
御书房内,沈幽璃鼻息间的滞涩感提醒着她风寒未愈,而比身体更沉重的是心头那挥之不去的烦躁。
当内侍禀报桑贵君求见时,沈幽璃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
她揉了揉额角,声音带着疲惫:
“让他进来。”
“陛下,”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心疼,“侍身瞧您日理万机,正好臣侍用朱栾花并几味安神的药材一同炖了乳鸽汤,最是宁神解乏,您可要用一些?”
他虽是这般说,但已然细致地将汤盅取出,盛在小碗里,双手奉上。
沈幽璃不动声色顺着他的意,甚至在他刻意放柔声音,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时,配合地揉了揉额角,显露出几分疲惫与脆弱。
“你有心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目光似乎因他的关切而柔和了些许。
桑榆心中暗喜,趁机上前,跪坐在御案旁的软垫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扫过御案上摊开带有南方紧急标记的奏报,心思活络起来。
“陛下可是在为南方水患忧心?”
桑榆斟酌着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道,
“侍身听闻,此次灾情,漕运堵塞是关键?母亲之前似乎提过,沿河几个州府的仓储与漕帮关系千丝万缕。”
沈幽璃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了倾,
“哦?漕帮?。”
她需要知道桑家到底了解多少,又愿意做到哪一步。
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质屏风帷幔,从远处看,帝王侧身倾听,少年侃侃而谈,身影在烛光与纱幕的映衬下,显得模糊而亲密。
御书房的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她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宫人莽撞闯入,心头火起,头也未回便厉声呵斥,
“滚出去!”
那道身影在门口顿了一下,却没有依言退下,反而僵立在那里。
沈幽璃不耐地侧目望去,暖黄的烛光勾勒出来人略显单薄的身形,待看清那张熟悉的清俊面容时,她剩下的话瞬间哽在喉间。
是宋清时。
他站在那里,手里似乎还端着什么东西,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震惊和茫然。
沈幽璃的心猛地一沉。
桑榆也看到了宋清时,随即立刻垂下头,做出恭敬惶恐的模样,身子却几不可察地又向沈幽璃的方向靠拢了半分。
里面传来的厉声呵斥让南曼心头一紧,立刻按剑快步闯入。
“陛下!可是有……”事字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她就走开了一会儿,皇夫是何时来的?
陛下端坐在软榻上,面色沉凝,紧抿的唇线透露出极力压抑的情绪。
“臣失职,惊扰陛下!请陛下恕罪!”
沈幽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刻的失态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出去!”
“是。”南曼起身朝外走,脚步又轻又快。
“站住!”
南曼脚下一顿,以为沈幽璃有别的吩咐,转身却看到宋清时跟在她身后,脚步未停径直朝殿外走去,那个白瓷盅还端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的。
“朕命你站住!”
沈幽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一次,却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帝王的厉色终于让他停下脚步。
他停在门槛边上,背对着她,明明只差一步,他就能跨过这道门槛。
他的背影僵硬,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住,再也无法向前。
“你们出去。”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一旁垂首跪坐的桑榆身上。
桑榆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无比恭顺地伏身,
“侍身告退。”
快步而安静地退出了御书房,经过宋清时身边时,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南曼也立刻会意,迅速退了出去,并细心地为里面的人掩上了殿门。
“哐当”一声轻响,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御书房内,霎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转过来。”
她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
这次宋清时倒是像个听话的提线木偶般转身面向她。
四目相对。
沈幽璃终于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眼神,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像是被人搅浑了的井水,只需要看一眼水面,便知道底下有东西碎了。
“你打算就这样一直站着?”
宋清时的睫毛颤了颤,沈幽璃隔着纱幕看到那道身影终于动了动,一步一步朝前走来。
“陛下处理政务辛苦了,是妾身来的不是时候。”
“我们只是在交谈。”
宋清时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那妾身先告退了。”他说,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