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曼也不催促,垂首静立。
良久,宋清时合上请帖,置于案头,声音依旧清淡,
“请回禀陛下,妾身会准时赴约。”
南曼闻言,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是,属下告退。”
南曼离开后,宋清时重新执笔,却并未继续习字,只是望着窗外一株枯梅出神,那清冷的眉宇间,似乎染上了一丝复杂的怅惘。
三日后,郊外别苑。
晨曦初露时,薄霜还凝在枝头,整片梅林却早已被精心布置过。
曲径通幽处铺着崭新的青石板,枝头系着雅致的绢制宫灯,下人早早便在林间设好了锦垫和暖炉,各色茶点精致诱人。
当沈幽璃的仪仗抵达时,梅林中的谈笑声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只见帝王今日未着朝服,反而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外罩银狐裘,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雅。
而她身侧宋清时落后半步跟着,一袭玄雪白的缎面儒衫,衫面光滑如镜,清冷而高洁。
徐霖兴高采烈地拉着宋清时走入席间,
"皇夫可算来啦!我给您留了最好的位置,正对着那株百年玉蝶梅呢!"
其他宾客交换着惊疑的眼神,有人下意识地望向被抛向身后的沈幽璃。
他却恍若未觉,仍将人按在铺着狐裘的锦垫上。
"徐小公子。"宋清时微微侧身避开,声音虽温和却带着疏离,他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
"陛下息怒,阿弟年少不知礼数。"徐蕴引着沈幽璃入座。
"无妨。"沈幽璃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满园梅香都凝滞了片刻。
她执起酒壶亲自斟满两盏,琥珀色的琼浆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
"徐小公子。"帝王忽然唤道,惊得正揪着宋清时衣袖的小公子浑身一僵,"既然与皇夫这般投缘,便替朕好好招待。"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席上虽然拘束却也不会扫了雅兴。
沈幽璃执起酒壶,亲自为宋清时斟满一杯。
宋清时垂眸接过,酒液微漾,映出他疏淡的眉眼。
“多谢陛下。”宋清时指尖触碰到白玉杯壁,温凉的触感与酒液的微温形成奇异的对比。
沈幽璃收回手,袖口绣着的暗金凤纹在梅间漏下的光斑中一闪。
目光掠过他,投向那株百年玉蝶梅。梅枝遒劲,花开如雪,确实当得起最好的评价。
徐霖得了沈幽璃的话,如同得了特赦,又凑近宋清时,声音雀跃,
“皇夫您看,这梅花是不是极好?我特意……”
“阿霖。”顾安岚声音不高,却带着长姐的威严,打断了弟弟未尽的话语,“陛下在此,莫要失了分寸。”
小公子瘪了瘪嘴,有些不情愿地坐直了些。
沈幽璃仿佛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她执起自己那杯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平淡无波,
“皇夫觉得这梅景如何?”
宋清时抬眼,望向那片繁盛如雪的玉蝶梅,花瓣在微风中簌簌,偶尔有几片飘落,落在下方的石阶上。
“玉蝶梅清雅绝尘,百年风骨,自是极好。”
“是啊,极好。”沈幽璃重复了一句,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微微侧头,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那皇夫便陪朕好好逛逛这梅林吧。”
“陛下可否先行,妾身想再坐会。”
那杯由她亲手斟满的酒,他只浅尝辄止便被轻轻置于案上。
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带着让人无法阻拦的从容,率先朝梅林深处走去。
徐蕴快步追了上去。
“陛下,臣与您一起。”
她有些急,脚踩积雪的咯吱声错乱传来,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衣袍拂过雪地的声音,越来越远,正在不可挽回地淡去。
梅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枝桠的呜咽,和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的细响。
宋清时的睫毛覆下来,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翳。
他的呼吸很轻,不动,不响,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徐霖就坐在不远处,缩着脖子,双手老老实实地搁在膝上,姿态乖巧得像个刚入学堂的学生。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陛下被拒绝,必定是要生气的,甚至在心里默默地替宋清时捏了一把汗。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雷霆之怒,没有冷言冷语,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沈幽璃消失的方向和宋清时的侧脸之间来回转了几次,眼底的困惑越来越浓。
啧啧啧。
徐霖在心里咂了咂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在意识到自己失态之前迅速抿平。
能拿捏陛下的人,终于出现了。
还是皇夫的驭妻手段高明啊。
那道目光实在太明亮了。
宋清时微微蹙了蹙眉,小公子的兴奋和崇拜不知从何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