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扶郎君上车!小心!”为首的管事声音都变了调,显然是吓得不轻。
一行人慌乱地从宋清时面前匆匆经过,带起一阵混合着血腥的风。
就在那怀有身孕的男子与宋清时擦身而过的瞬间,一股极其淡雅的冷香,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钻入了宋清时的鼻腔。
宋清时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味道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并非孕夫所用的安胎宁神之香,也非寺庙常见的檀香。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那男子或其随从所用某种特别的香料,或许是为了安胎,亦或是个人喜好。
毕竟,都城高门乃至宫中,用香千奇百怪者不在少数。
然而,当他登上马车,那股奇异的冷香,竟似并未完全散去,依旧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甚至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宋清时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是沾染了衣袍。
他闭目凝神,试图驱散这扰人的气味,却越发觉得那丝冷涩的尾调挥之不去,隐隐勾起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他是在哪里闻到过类似的味道?
忽然,他指尖触到了腕间冰凉滑润的物件,那只羊脂白玉镯。
动作微微一顿。
几乎是同时,那缕一直萦绕不散的冷涩异香,与他记忆中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悄然重合了。
是了!就是这玉镯!
巧合?
宋清时缓缓睁开了眼睛,眸色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异常深沉。他抬起手腕,将玉镯凑到鼻尖,仔细地、反复地嗅闻。
虽然极其淡薄,几乎被玉石本身温润的气息掩盖,但那独特的尾调,与方才擦身而过时捕捉到的气味,如出一辙。
“月牙。”宋清时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内响起,平静无波,却无端透着一股怯意。
“殿下?”月牙连忙应声。
“方才寺中那位落红的郎君,你去打听一下是发生了何事?”
宋清时问道,目光却依旧落在腕间的玉镯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温润的表面。
月牙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他重新登上马车时,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寒气,脸色却比去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
“殿下,打听清楚了。方才落红的那位,是陆府新纳的侧室,姓柳,怀胎刚满五月。今日是去净业寺为他腹中胎儿祈福上香。”
宋清时眉头微蹙,陆府?他略有印象,并非顶尖权贵,但也算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
“继续说。”
“据那柳侧君身边的一个小厮偷偷哭诉,他们刚到寺中不久,一早侯在偏殿的嬷嬷引他们去禅房歇脚,并燃起了一炉据说能‘安神保胎’的异香。那香燃起不久,柳侧君便觉腹痛如绞,随即就见了红。”
“异香?”宋清时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下意识地蜷缩,碰到了腕间冰凉的玉镯。
“是。”月牙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那小厮说,那香味道极怪,初闻清冷,细品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涩味。”
“柳侧君出事被匆忙带走后,那嬷嬷和燃香的香炉也立刻不见了踪影。寺里的僧人后来在偏殿角落找到些许香灰,但无人识得那是何物。”
“那香有何作用?”
“他们也不知,不过奴向他们拿了些香灰,问问太医应当能知晓。”
月牙拿出一张绣帕,里面赫然包裹着点点香灰,手指拖得稳稳的,不敢晃动分毫。
“不用问太医,待会回去的路上,你找间医馆,进去问下大夫。”
“奴记下了。”月牙觉得奇怪,皇夫一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他将绣帕小心地收好,重新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放进袖中。
月牙从医馆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快了许多。
掀开车帘的时候,宋清时正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
“皇夫。”
“大夫如何说。”宋清时的睫毛动了一下。
“大夫说那香出自南桑,时刻闻着无法让男子怀孕,即便怀上了闻的多了便会滑胎。”
月牙最后那句话,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宋清时的耳膜,也刺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在昏暗光线中依旧莹莹生光的玉镯。
“那殿下,我们需要报官吗?”月牙只以为是自家殿下想要替人伸张正义。
“月牙,”宋清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日在寺中所见所闻,包括你打听到的关于南桑香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是,奴明白。”月牙注意到皇夫抚着玉镯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不懂殿下为何会更难过了。
忽然有些后悔说了这些。
宋清时放下手腕,袖袍垂下,彻底遮住了那抹莹白。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至极。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到发白的唇线,却泄露着内心翻江倒海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