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因父亲病情稍缓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暖意,早已被冲刷得荡然无存,只剩下浸透骨髓的冰冷。
新婚温存,红烛帐暖。
彼时虽知是政治联姻,心头未必没有一丝对未来的懵懂期许,对那位或许也存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悸动。
她亲自将这只羊脂白玉镯套上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原来,从一开始,就都是算计。
从他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这桩婚事被提起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被纳入冰冷的权衡之中。
母亲权倾朝野,甚至隐隐有不臣之心,他若有了子嗣,身上流着宋家和皇室的血脉,那会是怎样不可控的局面?
母亲定会去母留子,扶持有着宋家血脉的幼帝,彻底掌控朝纲。
他都看的明白,那人又怎会看不出呢?
子嗣,从一开始,就不能有。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怪她。
站在她的位置,面对一个权臣家族送来的皇夫,这般防范,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未雨绸缪,手段高明。
只是,那一点点在婚后相处中,悄然滋生了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过的模糊情愫,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原来,真的没有半分真情。
今日太医来得如此之快,在他尚未开口恳求之前便已抵达宋府。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未卜先知的恩典,分明是他在宫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身边,究竟有多少是她安插的眼线?
处处提防,步步监控。那为何一开始又要松口让他进宫呢?
仅仅是为了牵制母亲?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宋清时脑中纷乱如麻,想起婚后,每每借他之手,不动声色地削弱母亲在朝中的势力!
从一开始他便知道自己是母亲的棋子,却原来还是她手中一枚用来对付自己母亲的棋子!
想通了各中原由,竟比蒙在鼓里时更加痛苦。因为这痛苦清醒而尖锐,无处遁形。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雪覆盖的模糊世界。宫墙的轮廓已在暮色中隐隐浮现,巍峨,森严,如同巨大的囚笼。
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夜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却照不透他眼底的寒意。
回到宜和殿,月牙和其他宫人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更衣、净手,无人敢多问一句殿下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一切收拾停当,宫人悄然退下,只留月牙在门边垂手侍立。
宋清时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没有点灯,任由窗外被雪地反衬的微光勾勒出他挺直却孤寂的侧影,思绪纷乱如窗外未尽的风雪,不知不觉竟沉沉睡去。
沈幽璃处理完政事,踏着夜色而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宋清时蜷在窗边,身上只搭了件薄毯,窗隙间透入的寒气让他的睡颜显得格外苍白脆弱,眉头即使在梦中也不曾舒展。
殿内未点灯,也未生足够的地龙,冷清得不像一宫主位的居所。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宋清时紧抿的唇角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缓步走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再碰了碰他露在毯子外的手,更是冷得像冰。
“胡闹。”她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薄责。
她弯腰,手臂穿过宋清时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加上那带着熟悉的体温靠近,宋清时几乎是瞬间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那张在昏暗光线中轮廓分明的脸。
有一刹那的怔忡和本能的身体僵硬,但随即便被强行压下。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只是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任由她将他抱到里间温暖的床榻上,轻轻放下。
“醒了?”沈幽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依旧温润,“困了便好好到床上睡,在窗边吹冷风,是想让太医院多开几剂苦药?”
宋清时撑着手臂坐起身,拉过一旁的锦被覆在膝上,这才抬眼看向站在床边的女人。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深沉难测。
“妾身一时不慎,让陛下见笑了。”他低声道,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谢陛下关怀。”
沈幽璃在床沿坐下,并未点灯,只借着外间透入的微光看着他,
“你父亲的病情,林院判已尽力,你也需放宽心,莫要自己先熬垮了。”
“是,妾身明白的。父亲病情能得陛下派遣太医救治,已是天恩浩荡,妾身不敢再奢求其他,唯有尽心侍奉陛下,以报隆恩。”
他的话挑不出错处,甚至比以往更显恭顺感激,但沈幽璃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同。
少了些温度,多了些难以捉摸的疏离。或许是因为父亲病重,打击太大了。
“你明白就好。”
她伸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抚一下他的脸颊,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看到宋清时几不可察地向后避了避,虽然幅度极小,却足以让她察觉。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宋清时极快的抬眼,主动向前倾了倾身,将脸颊重新送回她的指尖之下。
触到的皮肤微凉,她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却感觉他似乎更僵硬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