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苏榆没有离开过监察司。
那间耳房被她改造成了一个微型审计作战室。长案上铺满了账册和纸张,墙上用浆糊贴着她手绘的资金流向图——从太医院、工部、户部、太常寺四个起点出发,密密麻麻的箭头汇聚到永昌票号,再分叉出去,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终点。荣王府。
沈不言说话算话,每天三餐准时送到。早饭是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小菜;午饭和晚饭都是两菜一汤,荤素搭配,分量刚好。送饭的是那个灰衣小吏,每次放下饭菜就走,从不多话。苏榆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忘了时间,饭菜凉透了才想起来扒两口。
但这三天里,她只睡了不到八个时辰。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一行一行的数字——借方、贷方、科目、金额——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把她的意识淹没。她索性不睡了,点上灯继续干。
三天的成果是惊人的。
她完成了永安元年到永安三年全部异常交易的交叉比对,确认了每一笔资金的完整链路。她还从永昌票号的账册里找到了十二家中间商号的名称和交易记录,把它们全部整理成了一份清单,每一条都标注了交易时间、金额、经手人、以及对应的衙门来源。
这些中间商号,有做粮食的、有做丝绸的、有做盐的、有做木材的,遍布各行各业。它们的共同特征是——账目极其干净,干净到几乎没有经营痕迹。
苏榆在清单旁边写了一行批注:“空壳商号,用于资金过桥。建议调取这些商号在永昌票号的开户记录和往来函件,以确认实际控制人。”
她把这份清单单独放在一边,准备交给沈不言。
第四天清晨,苏榆正在画永安四年的资金流向细化图时,门被敲响了。不是送饭的时间——早饭刚吃过不到半个时辰。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灰衣的陌生面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不是饭菜,是一摞厚厚的文卷。
“苏姑娘,”那人说,“沈大人让我送来的。江南裕丰商号永安元年到永安六年的全部账目,昨夜刚从江南调回来的。”
苏榆的眼睛亮了。
江南裕丰商号。十万两那笔钱流向的商号。荣王府资金链上最关键的一环。
她接过那摞文卷,迫不及待地翻开。
裕丰商号的记账方式和永昌票号完全不同,用的是传统的老式流水账,收支不分,科目混乱,看得苏榆头疼。但她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翻,把每一笔和永昌票号相关的交易都摘录出来,和已有的证据链做比对。
一个时辰后,她找到了第一个匹配项。
永安三年八月二十日,裕丰商号收到一笔来自永昌票号的汇款,金额十万两,汇款用途栏写着“货款”。但裕丰商号的库存账目显示,同一时期并没有对应的货物入库记录。十万两银子进了裕丰的账,但什么都没有出去。
苏榆在资金流向图上加了一条新线:从永昌票号到裕丰商号,标注“十万两,货款(无实际货物)”。
然后是第二笔。永安四年三月,裕丰商号收到永昌票号汇款十五万两,同样没有对应的货物记录。第三笔,永安四年九月,二十万两。第四笔,永安五年二月,十八万两。第五笔,永安五年十一月,二十五万两。
苏榆把所有匹配项全部找出来,加在一起——裕丰商号从永安三年到永安五年,累计从永昌票号收到汇款超过一百万两。而这一百万两,在她的资金流向图上,最终都指向了同一条上游来源——荣王府账房。
裕丰商号不是独立运作的。它就是荣王府洗钱链条上的一个环节。永昌票号把银子从官府的账面上套出来,转给裕丰商号,裕丰商号再通过各种“投资”“借贷”“分红”的名义,把钱送回荣王府。
苏榆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她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她同时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贪腐案。这是一个人为建造的、精密的、运行了六年的资金输送系统。系统里有四个衙门负责“生产”银子,有一个票号负责“中转”银子,有一批商号负责“清洗”银子,最终全部输送给一个终端用户。
荣王。
苏榆拿起那张已经画满了箭头和数字的资金流向总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张图从空白到填满,花了她四天时间。四天里,她梳理了一千二百笔交易,核对了近万条数据,画了三十多张分解图,写了上百页的摘录笔记。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在这张总图的右下角,写下那个最终的结论。
她拿起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永安元年正月至永安六年四月,荣王府通过永昌票号及十二家中间商号,累计从户部、工部、太常寺、太医院四衙门转移白银七百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两。上述银两均以‘采购’‘修缮’‘筹备’等虚假名目出库,实际无对应货物或工程。全部资金最终进入荣王府私人账房,去向待查。”
苏榆放下笔,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七百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两。精确到百两。这不是估算,是逐笔累加出来的准确数字。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能在账册上找到对应的页码和行数。
她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任何一个数字,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不是送文卷的,是沈不言本人。
他走进来,目光先落在墙上那张铺天盖地的资金流向图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桌案上那摞厚厚的整理材料上,最后落在苏榆脸上。
苏榆的脸色不太好。四天没怎么睡觉,眼底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有些散乱。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火苗。
“沈大人,”她说,“我整理完了。”
沈不言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张资金流向总图,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一个数字上停留,在每一条箭头上逡巡,最后停在了右下角那行总结性的结论上。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七百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两。”他低声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里没有情绪,但苏榆注意到他拿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大人,这只是已经查实的部分。”苏榆说,“荣王府自己的账目还没有调阅,裕丰商号的资金最终去向还没有完全查清,十二家中间商号的实际控制人也还没有确认。如果把这些都查完,数字可能还会增加。”
沈不言把那张总图放回桌上,转身看着墙上那张更大的流向图。
“江南裕丰商号的实际控制人,”他忽然说,“是荣王府的管事太监。”
苏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不言继续说:“昨夜从江南调回来的不只是裕丰的账目,还有监察司查到的裕丰商号的注册文书。商号的法人是一个叫‘刘安’的人。刘安是荣王府的采买管事,在荣王府做了十五年。”
苏榆的大脑飞速运转。荣王府的管事太监控制着裕丰商号,裕丰商号从永昌票号接收银子,永昌票号从四个衙门套出银子——这是一条完整的、闭环的、由荣王府一手操控的资金链。
“也就是说,”苏榆慢慢地说,“荣王府不是这笔钱的被动接收方。他是整个系统的主导者。从衙门到票号到商号再到他自己——每一步都是他设计好的。”
沈不言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榆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大人,赵仲和现在关在哪里?”
“监察司大牢。”沈不言说,“单独关押,日夜有人看守。”
“他开口了吗?”
沈不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冷笑和无奈之间。
“说了。说了一堆,但没有一句有用。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说永昌票号的账目是他一个人做的,荣王府不知情,四个衙门的官员不知情,银子是他自己贪的。”
苏榆皱起了眉头。
赵仲和在顶包。
这不奇怪。一个在票号做了二十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他揽下所有罪名,是在保荣王。保荣王,就是保自己的家人——因为荣王如果倒了,赵仲和全家都活不了。但如果荣王还在,赵仲和的家人至少还有一条生路。
“但他顶不了。”苏榆说,“账目上荣王府的痕迹太明显了。七百多万两银子流进荣王府,你说荣王不知情?皇帝不会信的。”
“皇帝信不信是一回事,”沈不言说,“能不能在朝堂上把荣王钉死是另一回事。赵仲和把所有罪名都扛了,荣王只要咬死‘不知情’,御史台弹劾他最多就是个‘管束下人不严’的罪名。罚俸、闭门思过、最多削一点封地——动不了他的根基。”
苏榆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她明白了。沈不言要的不是账目上的数字,他要的是荣王“知情”的证据。没有这个证据,所有的银子都只是赵仲和“自作主张”转移给荣王府的,荣王只是一个“被蒙蔽”的受害者。
“所以我们现在缺的,”苏榆说,“是荣王直接参与的证据。”
沈不言看了她一眼。
“你有什么办法?”
苏榆想了想。荣王府自己的账目——那是荣王亲信才能接触到的东西。裕丰商号的真正控制人——刘安是荣王府的管事太监,他知道的内幕可能比赵仲和还多。还有那十二家中间商号的实际控制人——如果他们中有人愿意作证,证明是荣王府的人指使他们开空壳公司洗钱。
“我需要两个人,”苏榆说,“裕丰商号的刘安,以及十二家中间商号中至少一家的实际控制人。如果能把他们分开审问,比对口供,就有机会挖出荣王直接参与的证词。”
沈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刘安三天前就失踪了。”
苏榆的心一沉。
“失踪了?”
“荣王府说他是告假回乡,但监察司派人去他老家查过,人没回去。”沈不言的声音很平淡,但苏榆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和周德茂当初的情况一模一样。
苏榆的手指凉了下来。荣王府的手段她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发寒。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消失就消失了。而做这件事的人,坐在京城最豪华的王府里,喝着最好的茶,赏着最美的花,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那十二家中间商号呢?”苏榆问。
“已经在查了。”沈不言说,“但需要时间。京城十二家,江南还有至少八家,分布在全国各地。全部查完,至少需要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苏榆等不了那么久,沈不言也等不了。半个月的期限已经过了快一半,荣王那边不可能不知道监察司在查什么。每多过一天,证据被销毁、证人被灭口的风险就大一分。
苏榆咬了咬嘴唇,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沈大人,我想见赵仲和。”
沈不言微微挑眉。
“你要见他?”
“对。”苏榆说,“现在。马上。”
沈不言看了她两秒,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走向门口。
“跟我来。”
监察司的大牢在地下一层。从苏榆那间耳房出来,穿过两道铁门,下一段很陡的石阶,再穿过一条长长的、点着油灯的甬道,才看到牢房的入口。
和想象中的阴暗潮湿不同,监察司的大牢很干燥,通风也很好,甚至没有什么异味。但那种被关在地下的压抑感,无处不在。墙壁很厚,厚到听不见任何外面的声音,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响。
赵仲和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牢房。
牢房的铁门上方有一个方形的观察口,平时用铁板盖着。沈不言示意看守打开铁板,苏榆凑过去往里看。
赵仲和坐在牢房的木板床上,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他穿着囚衣——白色的粗布衣裳,没有系腰带,头发散着,没有束。四天前那个穿着月白色交领长衫、竹青色鹤氅、笑眯眯的赵掌柜,和现在是同一个人,但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脸在这四天里似乎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嘴角的法令纹像两道刀刻的沟壑。
但他听到铁板打开的声音时,睁开眼睛的那个瞬间,苏榆看到了——他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的、笑眯眯的、像一个慈祥长辈一样的眼神。
“沈大人,”赵仲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还是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又来看我了?”
沈不言没有回话,侧头看了苏榆一眼。
苏榆深吸一口气,说:“赵掌柜,是我。苏榆。”
赵仲和的目光从沈不言身上移到观察口上,看到了苏榆的半张脸。
他笑了一下。
“苏姑娘,”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茶室里聊天,“你帮沈大人把账都理清楚了?”
苏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赵掌柜,”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苏姑娘请说。”
“你儿子赵元朗,永安五年捐的官。三千两银子。这笔钱,是从哪来的?”
观察口里,赵仲和的笑容僵住了。
只是僵了一瞬,但苏榆捕捉到了。
“苏姑娘,”赵仲和的声音低了一些,“这是我自己的事,和案子无关。”
“有关。”苏榆说,“你的月俸加上分红,一年不到六百两。永安五年之前,你在京城没有其他产业。三千两银子,相当于你不吃不喝攒五年。但你儿子永安五年就捐了官——你永安元年到永安四年攒的钱,不够。”
赵仲和沉默了。
苏榆继续说:“赵掌柜,你不是一个贪财的人。你在永昌票号做了二十年,做到南城分号掌柜,你的本事足够让你在任何一家票号拿更高的薪水。但你选择留在永昌,替荣王做事。不是因为荣王给你的钱多,是因为你欠他的人情,或者——你有把柄在他手里。”
赵仲和的笑容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