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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铁证落地,暗刃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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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仲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软糯的江南口音,变得干涩、沙哑、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苏姑娘,你才十六岁。”

苏榆愣了一下。

“你才十六岁,”赵仲和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劝告,“你不该趟这趟浑水。有些事,不是账本上写得清楚的。有些数字,算得太清了,会要命的。”

苏榆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但她没有后退。

“赵掌柜,”她说,“我已经在这趟浑水里了。从我替沈大人翻开永昌票号账本的第一页开始,我就出不去了。现在能让我全身而退的唯一办法,就是把这件事查到底——查到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翻案的程度。只有这样,那些想灭口的人,才不敢动我。”

赵仲和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榆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她没有离开,就站在观察口前,等着。

终于,赵仲和开口了。

“苏姑娘,”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苏榆要把耳朵贴在铁板上才能听清,“你查到的那些数字,都是真的。但有一件事,账本上没有写。”

苏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事?”

“永安元年之前,荣王就已经在做这件事了。”赵仲和说,“但那时候的手法不成熟,被人抓到过把柄。永安元年,有人教了他一个新法子——用复式记账做两套账,一套给朝廷看,一套自己留着。那个教他的人,姓——”

赵仲和的声音突然断了。

不是他停下来了,是有什么东西打断了他。

苏榆听到牢房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闷哼,然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沈不言的反应比苏榆快得多。他一把将苏榆拉到身后,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刀。

“开门!”他朝看守喝道。

看守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打开牢门。

沈不言冲进去。

苏榆跟在后面。

牢房里,赵仲和倒在木板床上,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青紫,嘴唇发黑,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的嘴角,有一丝黑色的血。

沈不言蹲下来,掰开赵仲和的嘴,看了一眼他的舌头和喉咙,然后猛地站起来。

“中毒。”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有人在他的饮食里下了毒。”

苏榆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监察司的大牢。日夜有人看守。单独关押。

毒是怎么进来的?

她来不及想这个问题,因为赵仲和的情况正在迅速恶化。他的身体开始抽搐,眼睛翻白,嘴角的黑色血液越来越多,顺着下巴滴在白色的囚衣上,触目惊心。

“叫大夫!”沈不言朝看守吼道。

看守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苏榆站在床边,看着赵仲和的脸从青紫变成灰白,看着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看着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弱。

她什么都做不了。不懂医,不懂解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眼前死去。

赵仲和忽然停止了抽搐。

他的眼睛慢慢转向苏榆的方向,瞳孔已经涣散了,但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苏榆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赵仲和的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但苏榆还是听清了他说出的最后两个字。

“江南。”

然后他的头歪向一边,不动了。

苏榆直起身,看着赵仲和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终于跳了下去。

沈不言站在苏榆身边,手里还握着刀,刀尖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指节白得像骨头。

牢房里安静得可怕。

大夫赶来的时候,赵仲和已经死了。大夫检查了他的口鼻和手指,说是乌头中毒——一种发作极快的剧毒,从服下到死亡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沈不言没有说一句话。他转身走出牢房,大步穿过甬道,上了台阶。

苏榆跟在他身后。

她看着沈不言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从三品的官员,而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上纹丝不动,但底下全是岩浆。

回到耳房,沈不言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苏榆。

“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苏榆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重复赵仲和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江南。”

沈不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江南。”他重复了一遍。

“他说的不是一个地名,”苏榆说,声音慢慢稳定下来,“他是想说一个姓——或者一个名字。‘江南’可能是‘姜南’、‘江楠’、或者‘江南’本身就是一个人名。”

沈不言沉默了,然后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里?”苏榆问。

“查。”沈不言的手已经握上了门把手,“查永安元年之前,所有和荣王府有往来的账房先生。查所有姓姜、姓江、名字里有‘南’字的人。查出那个教赵仲和复式记账的人。”

苏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大人,那碗面——昨天中午你给我送的那碗鸡汤面,是谁做的?”

沈不言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苏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瞬。

苏榆不是无缘无故问这句话的。赵仲和是在监察司的大牢里被毒死的,毒下在他的饮食里。监察司的饮食,从厨房到牢房,经过至少三道关卡——采购、烹饪、运送。每一道关卡都有人经手。

下毒的人,在监察司内部。

沈不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着苏榆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榆后背发凉的话。

“那碗面,是我亲手从厨房端过去的。”

苏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不言亲手端过去的。中间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如果那碗面里有毒,毒只能是在厨房里下的。而厨房里的人——那些做饭的厨子、帮工、送菜的杂役——他们都归监察司管。

监察司,不干净。

沈不言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他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苏榆站在空荡荡的耳房里,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资金流向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数字,看着右下角那行工工整整的结论性文字。

赵仲和死了。

死在她面前。

死之前说了两个字——“江南”。

苏榆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下“江南”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线。

左边写:人名(姜南/江楠/江南)?

右边写:地名(江南道/江南省)?

然后她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永安元年之前,有人教赵仲和复式记账。这个人姓江南,或者叫江南。这个人可能还活着。这个人可能是整个系统的真正设计者。

苏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屋脊一直延伸到墙壁,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赵仲和死之前的最后一句话。

“永安元年,有人教了他一个新法子——用复式记账做两套账,一套给朝廷看,一套自己留着。那个教他的人,姓——”

姓什么?

苏榆闭上眼睛。

姓姜。姓江。姓蒋。姓焦。

江南。江楠。姜南。蒋南。

赵仲和只说出了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三个字,就毒发了。

“江南”不是一个完整的名字。但这是一个方向。

苏榆睁开眼,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五个可能的姓氏:姜、江、蒋、焦、金。然后在每个姓氏后面都加上“南”字,写成了五个名字:姜南、江南、蒋南、焦南、金南。

然后她在这五个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备注:查询永安元年之前,与荣王府有往来的所有账房先生、幕僚、门客中,有无上述名字。

她把这张纸折好,放在桌案最上面。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她的资金流向图。

赵仲和死了,但账本还在。七百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两银子不会因为赵仲和的死而消失。荣王府不会因为赵仲和的死而停止运转。

苏榆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的天又黑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已经不是缺了一角的那轮了,变得圆了一些,亮了一些。

打工人,还在加班。

但这一次,加班的不只是她。

沈不言在外面查“江南”。灰衣侍卫们在满京城找下毒的凶手。而她要做的,是在沈不言带回新线索之前,把资金流向图做到最细、最全、最无懈可击。

因为这张图,就是她的武器。

在真相和权力之间,在数字和刀剑之间,在账本和生死之间——她只有这张图。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她伏案工作的影子。

影子瘦瘦小小的,但稳稳当当。

像一颗钉在纸上的钉子。

打工人,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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