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仲和的死讯在监察司内部被严密封锁了。
苏榆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灰衣小吏送早饭来,比平时多了一碗红糖红枣汤,说是“沈大人让煮的”。苏榆盯着那碗红得发暗的汤水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的是赵仲和嘴角那缕黑色的血。她没喝,把汤碗推到桌角,继续干活。
但从那之后,耳房门口多了一个守门的侍卫。
不是监视,是保护。赵仲和在监察司的大牢里被人毒死,说明下毒的人不仅能接触到牢房的饮食,还知道赵仲和关押的具体位置。这样的人,要找到苏榆这间耳房,不难。
苏榆没有拒绝那个侍卫。她把门关上,继续扑在账册上。
她已经完成了永安元年到永安六年四月的全部异常交易梳理,资金流向总图也画到了第三版——比前两版更细、更全、更清楚。但赵仲和死前说的那两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让她无法安心收尾。
江南。
她试了各种可能的方向,但每一种都缺少证据支撑。监察司的档案库里没有永安元年之前与荣王府相关的账房先生记录,江南道和江南省范围太大,查一个“姓姜或名南”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至于“江南”本身就是个名字——她翻遍了所有能从监察司调到的京城商界名册,叫“江南”的人有三个,但每一个都和荣王府没有任何交集。
苏榆把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太阳穴。她需要换个思路。赵仲和说“有人教了他一个新法子”——那个人不是荣王府的人,因为荣王府的人不需要自己动手做账。那个人也不是赵仲和的手下,因为赵仲和是南城分号掌柜,在永昌票号已经是最高级别的管理人员之一,能教他的人,地位只高不低。
那个人,可能是永昌票号总号的人。永昌票号总号在江南,如果那个人是从总号派来的,教完赵仲和之后就回去了,那他在京城的痕迹就会很浅,浅到监察司都查不到。
苏榆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总号。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派人去江南调取永昌票号总号永安元年之前的人员档案,重点查找精通记账新法、曾外派京城的人员。
她把这张纸折好,放在案头,准备等沈不言回来时交给他。
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送饭的节奏。苏榆抬起头,门推开了,沈不言走进来。他的官服还没换,领口微敞,眼底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但他的步态依然沉稳,腰背挺得笔直,看不出丝毫疲态。
“查到了。”他说。
苏榆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沈不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苏榆面前。纸上写着几行字,是监察司连夜从档案库里翻出来的旧档。
苏榆低头看。
永安元年三月,永昌票号总号派遣账房一名至京城南城分号,协助分号掌柜赵仲和梳理账目。该员在京城停留两个月,于永安元年五月返回总号。
姓名:焦南。
籍贯:江南道湖州府。
年龄:时年三十一岁。
现况:永安三年从永昌票号离职,去向不明。
苏榆的目光在“焦南”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焦南。赵仲和死前说的“江南”,不是“江南”,是“焦南”。他当时已经毒发,舌头僵硬,发音不准,“焦”听起来像“江”。但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知道——焦南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焦南。”苏榆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些发紧,“他才是真正的账目设计者。”
沈不言在旁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焦南在永昌票号做了八年,从学徒做到总号的高级账房。永安元年他来京城之前,永昌票号的账目还是传统的老式流水账。他来了之后,教了赵仲和复式记账法,帮赵仲和重新设计了整套账目体系。”沈不言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永安三年他从永昌票号离职,之后就消失了。”
“消失了?”苏榆皱起眉头。
“和周德茂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榆的手指在“焦南”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是消失。周德茂消失了,刘安消失了,焦南也消失了。荣王府的标配手段——让你消失。
“但焦南和周德茂不一样。”苏榆忽然说。
沈不言看着她。
“周德茂是被动消失的,”苏榆说,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收了那笔不该收的钱,被人盯上了,不得不跑。但焦南是主动消失的——他在永安三年从永昌票号辞职,永安三年是什么时候?正是那笔三十万两银子从太医院流出来的年份。焦南在永昌票号做了八年,做到总号高级账房,这个位置多少人抢着要,他为什么要辞职?除非——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走不行。”
沈不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说,焦南在永安三年发现了荣王府利用永昌票号洗钱的真相,害怕被灭口,所以提前跑了?”
“不是发现了真相。”苏榆摇头,“他就是真相的一部分。赵仲和说‘有人教了他一个新法子’——那个人就是焦南。焦南设计了整套账目体系,教赵仲和怎么用复式记账做两套账,怎么把官府的银子从账面上‘合法’地转出去。他是整个系统的架构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但架构师做完架构之后,发现这个系统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大到他自己也控制不了。他怕了,所以在系统正式大规模运转之前,抽身跑了。”
沈不言沉默了。
这个推断有一定道理。赵仲和在永安元年跟焦南学的记账法,但大规模的资金转移是从永安元年下半年开始的——正好在焦南离开京城回到总号之后。焦南可能只教了方法,没有参与具体的操作。但方法是他教的,系统是他设计的,他脱不了干系。
“所以焦南手里可能有证据。”苏榆说,“他设计了整个系统,不可能不留后手。他可能保留了最初的账目设计底稿、通信记录、或者——和赵仲和之间的往来信件。这些东西,足够把荣王府钉死。”
沈不言站了起来。
“我去安排人手查焦南的下落。”
“等等。”苏榆叫住他。
沈不言回过头。
苏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沈大人,焦南是江南道湖州府人。他如果还活着,最有可能躲回老家。但他的老家是荣王外祖家的地盘——荣王的母亲是江南盐商之女,湖州府的官员和富商多半和他们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监察司大张旗鼓地去湖州查,消息会走漏。”
沈不言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的意思是,”苏榆说,“与其让监察司的人去查,不如让我去。”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