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言站在门口,逆光,苏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的心跳在这个沉默里越来越快,因为她知道——这个提议有多疯狂。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独自去江南查一个失踪了三年的关键证人。路上可能遇到荣王府的人,可能在找到焦南之前就被灭口,可能——
“不行。”沈不言说。
苏榆愣了一下。
“你的位置在这里。”沈不言的声音不高,但很硬,“账本在你手里,只有你能看懂。如果你在路上出了事,这些账本就成了一堆废纸。”
苏榆张了张嘴,想说她已经把所有的账目都整理成了总表和流向图,就算她不在,别人也能看懂。但沈不言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焦南的事,我会派别人去查。”沈不言拉开门,走了出去,丢下最后一句话,“你留下来,把荣王府的资金链挖到底。不要再提自己去江南的事。”
门关上了。
苏榆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堵得慌。
她知道沈不言说得对——她走了,这些账册没人能接手。但她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监察司内部不干净,有人给赵仲和下了毒。如果这个人知道焦南是下一个关键证人,他会抢在监察司之前找到焦南,让他永远闭嘴。
苏榆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写满计划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她会听沈不言的话,暂时不提自己去江南的事。但她会做好准备——把所有账目整理成任何人都能看懂的格式,把资金流向图画到最细,把证据链做到无懈可击。
这样,如果有一天她必须走,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她的离开而变成一堆废纸。
打工人,要做两手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苏榆把自己关在耳房里,几乎没有合眼。
她把七百四十多万两银子的每一笔流向都做成了独立的证据卡片——每张卡片上写着交易日期、金额、来源衙门、中转账户、最终去向、账册页码、备注说明。一百二十张卡片,铺了整整一桌。
然后她把这些卡片按照资金流向分成四组——太医院组、工部组、户部组、太常寺组,每组用不同颜色的线串起来。这样任何人拿到这串卡片,顺着线往下捋,就能看清楚每一笔钱的完整路径。
她把这个叫做“证据链串珠”。
沈不言来看过一次,站在桌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但苏榆注意到,他拿起一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回原处,位置分毫不差。
“你做这些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是为了离开的时候,有人能接上手。”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榆没有否认。
沈不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榆继续做她的卡片。
她做完了太医院组的三十二条卡片,工部组的三十八条,户部组的二十九条,太常寺组的二十一条。每一条都核对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和错误。
然后她开始写案情报告。
案情报告和证据卡片不同。证据卡片是给专业人士看的,案情报告是给皇帝看的。皇帝不需要看懂复式记账,不需要理解资金链的每一环,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的儿子,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走了多少钱。
苏榆在报告的第一页写了这样一段话:
“经查,永安元年正月至永安六年四月,荣王府通过永昌票号及裕丰商号等中间渠道,累计从户部、工部、太常寺、太医院四衙门转移白银七百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两。上述款项均以‘采购’‘修缮’‘筹备’等名义出库,实际无对应货物或工程。全部资金已进入荣王府私人账房。具体明细见附件。”
她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然后翻到第二页,开始写详细的案情经过。
她写得很慢,不是因为她不会写,是因为她在斟酌每一个词的分量。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每一个字都会被人反复推敲,每一个结论都要经得起盘问。
她用了两个时辰,写了五页纸。
写完之后,她把报告放在案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写了满满五页的报告上。
苏榆看着那份报告,忽然想起了周德茂,想起了赵仲和嘴角那缕黑色的血,想起了沈不言说“不行”时那个逆光的背影,想起了焦南这个名字背后的那张脸。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回春堂账房的时候,青禾说她“说起胡话来了”。她想起陈鹤亭问她“什么叫存货周转率”时那种茫然的表情。她想起沈不言第一次看她的资金流向图时,指节泛白的右手。
她想起这所有的、像账册一样厚重的日子。
打工人,快要交作业了。
但她知道,交了这份报告,不是结束,是开始。荣王府不会因为一份报告就束手就擒,皇帝不会因为一份报告就杀掉自己的亲儿子。接下来是漫长的、艰难的、充满变数的朝堂博弈。
而她和沈不言,只是这场博弈里最小的两颗棋子。
但小棋子,也有小棋子的用处。
苏榆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加了一段话:
“本案涉及面广、金额巨大、时间跨度长,建议在正式立案前,先行控制以下人员:永昌票号京城南城分号现任二掌柜李某、裕丰商号实际控制人刘安(目前在逃)、江南裕丰商号账房张某、太医院永安三年经办采购事宜的官员王某等。上述人员均掌握本案关键证据,如不加控制,恐有串供、逃匿、灭证之虞。”
她写完之后,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明天,这份报告会通过沈不言的手,递到皇帝的御案上。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苏榆吹熄了油灯,靠在椅背上。
黑暗中,她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她要睡一觉。
没有数字,没有账册,没有箭头,没有那些该死的、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的借方和贷方。
只有黑暗,和黑暗中她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