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交上去的当天下午,沈不言从宫里带回来一句话。
不是皇帝说的。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传的口谕,原话只有四个字——“静候旨意。”
苏榆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正在整理最后一批证据卡片。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沈不言。沈不言站在门口,官服还没换,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进宫面圣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苏榆觉得他今天格外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把一块巨石推上山、却发现山顶还在更高处的疲惫。
“静候旨意。”苏榆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呢?”
“然后等着。”沈不言走进来,在唯一的空椅子上坐下,长腿伸到桌案下面,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皇上没有当场表态,让我把报告留下,说要‘细看’。”
苏榆的心沉了一下。
皇上要“细看”。不是震怒,不是立即下旨彻查,而是“细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上在犹豫。七百四十万两银子,从国库流进了自己儿子的口袋——这个事实,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但清楚是一回事,下决心是另一回事。
荣王是皇帝的亲儿子。杀了荣王,皇帝就杀了一个儿子;不杀荣王,朝廷的根基就被蛀空了。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
苏榆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上的卡片。她帮不了沈不言这个忙,她只能把账算清楚。至于皇帝怎么选,那不是账房能管的事。
“沈大人,”她一边整理卡片一边说,“焦南的事,有进展吗?”
沈不言没有睁眼,但苏榆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思考要不要说。
“有。”他最终开口,“派去湖州的人传回消息,焦南的老宅已经空了三年。邻居说他永安三年秋天回来过一次,住了几天就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但他走之前,在老家祠堂里留了一个东西。”
苏榆猛地抬起头。
“什么东西?”
“一个木匣子。”沈不言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邻居说焦南走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去祠堂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但祠堂里供桌底下的青砖被他撬开了一块。邻居第二天去看,砖已经盖回去了,但砖缝里的土是新的。”
苏榆的大脑飞速运转。祠堂。供桌底下。撬开青砖。焦南把什么东西藏在了祠堂里,然后离开了,再也没回来。
“沈大人,那个木匣子——”
“还在查。”沈不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资金流向图,“湖州那边的人已经去了焦家祠堂,但祠堂的钥匙在焦家族长手里,族长不在本地,需要等两天。”
两天。苏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卡片。两天的时间,足够荣王府的人先一步找到那个木匣子。如果焦南真的在那个匣子里留了什么证据,那可能是整个案件最关键的一环——比永昌票号的账册还关键。因为账册只能证明银子流向了荣王府,不能证明荣王知情。但焦南留下的东西,如果能证明他是受荣王指使设计这套系统的,那荣王就再也无法用“不知情”来脱罪了。
“沈大人,我——”苏榆刚开口,就被沈不言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不言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答案还是不行。”
苏榆闭上了嘴。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京城到湖州,快马加鞭大约需要六天。来回十二天,加上在湖州查证的时间,至少半个月。她离开半个月,这些账册和卡片虽然已经整理好了,但荣王那边如果反扑,监察司需要一个能随时从证据中找出关键点的人——这个人必须懂复式记账,必须熟悉永昌票号的账目体系,必须能在一堆数字中一眼看出问题。整个监察司,甚至整个京城,只有苏榆一个人能做到。
沈不言不让她去,有他的道理。
但苏榆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焦南是江南道湖州府人,湖州是荣王外祖家的地盘。监察司的人去了湖州,就算他们再小心,也难免会被人盯上。那个木匣子,如果荣王府的人也知道了,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先拿到手。
“沈大人,派去湖州的是谁?”
沈不言转过身,看着她。
“你认识的。每天给你送饭的那个。”
苏榆愣了一下。那个灰衣小吏,沉默寡言,每次放下饭菜就走,从不多话。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一个人?”
“两个人。他带了一个帮手。”
两个人。去一个敌人的地盘,找一件可能被敌人抢先的东西。苏榆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沈不言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苏榆,”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写的报告,皇上看得很仔细。总管太监说,皇上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一盏茶的工夫。”
第三页。苏榆回忆了一下自己写的报告——第一页是总论,第二页是案情经过概述,第三页是四个衙门涉案金额的详细列表。皇上在第三页停了一盏茶的工夫,说明他不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的,他在看某个他特别在意的数字。
哪个数字让一个皇帝看了一盏茶的工夫?
苏榆在心里把第三页的那些数字过了一遍——户部三百一十万两,工部二百四十万两,太常寺一百一十万两,太医院八十二万三千六百两。四个数字里,最大的是户部,但户部本来就是国库,银子从户部流出去,虽然性质严重,但并不意外。最小的是太医院,八十二万三千六百两,连总额的零头都不够。
但荣王的母亲——皇帝的宠妃——当初入宫之前,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
太医院。药材采购。宠妃的娘家。
苏榆的后背忽然出了一层冷汗。
皇上在第三页停了一盏茶的工夫,看的不是户部的三百一十万两,而是太医院的八十二万三千六百两。因为他在这八十二万三千六百两里,看到了自己枕边人的影子。
“沈大人,”苏榆的声音有些发紧,“荣王的母亲,现在还在宫里吗?”
沈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榆血液都凉了半截的话。
“贤妃。永安五年晋封贵妃。皇上的后宫现在是她主事。”
永安五年。焦南失踪的那一年。赵仲和开始大规模转移银子的那一年。也是——周德茂拿到那笔五万两封口费、开始躲藏的那一年。
苏榆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时间线在脑子里重新串了一遍。
永安元年,焦南来京城教赵仲和复式记账,系统设计完成。
永安元年下半年到永安三年上半年,系统试运行,小规模转移银子。
永安三年,太医院三十万两事件爆发,周德茂被拉下水。
同年,焦南从永昌票号辞职,回到湖州,在祠堂里藏了什么东西,然后消失。
永安四年,周德茂收到五万两封口费,没有离开,开始暗中调查。
永安五年,周德茂失踪——真正的失踪,连她的人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永安五年同一年,贤妃晋封贵妃,成为后宫之主。
苏榆睁开眼,看着沈不言。
“沈大人,”她说,“这个案子不能再等了。如果皇上那边有任何犹豫,荣王府会趁这个空隙把所有证据都毁掉——焦南的匣子、刘安的下落、十二家中间商号的账目。等皇上想清楚要动手的时候,什么都查不到了。”
沈不言看着她,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但有些事情,不是查得快就能解决得了的。皇上需要时间想清楚,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人,不止荣王一个。”
苏榆的心猛地一沉。
不止荣王一个。
她忽然明白了沈不言今天为什么这么疲惫。不是因为在宫里站了太久,是因为他在皇上“细看”那四个数字的时候,看到了皇上眼里一闪而过的、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恐惧。一个皇帝,在自己儿子的贪腐案里,看到了恐惧。
那恐惧来自哪里?
来自贵妃。来自贵妃身后的江南盐商家族。来自这个家族在过去十几年里渗透进朝廷各个角落的人脉和势力。
荣王的钱,不只是从国库里偷出来的。那些钱,进了荣王的腰包之后,又流向了哪里?苏榆之前没有追问这个问题,因为她觉得那不是她的工作。但现在她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七百四十万两银子本身更可怕。
“沈大人,”苏榆的声音很低,“那些钱,荣王用在了什么地方?”
沈不言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警告,不是回避,而是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复杂的认可。
“一部分用在荣王府的开销上,养门客、养幕僚、结交朝臣。一部分流回了江南——荣王外祖家的盐商网络。还有一部分——”他顿了一下,“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苏榆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七百四十万两银子,三分之一下落不明。那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是一笔足以养活一支军队的钱。
苏榆的手指发凉。
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可能。荣王贪墨国库银两,不只是为了奢侈挥霍,不只是为了结交朝臣,而是为了——养兵。养一支不在朝廷编制内的、只忠于他个人的私兵。
“沈大人,”苏榆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个下落不明的部分,大概有多少?”
“你算出来的总金额是七百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两。”沈不言说,“明确流向荣王府账房和裕丰商号的,大约五百五十万两。剩下的一百九十多万两,账册上写的是‘留存三号库’或者‘调拨他处’,但没有具体去向。”
一百九十多万两。苏榆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速搜索那些“留存三号库”和“调拨他处”的记录。她在整理账册的时候确实看到了不少这样的条目,当时她把它们归类为“待查”,因为账册上没有提供足够的信息来确定最终去向。但她现在回想起来,这些条目的时间分布很不均匀——永安元年和二年很少,永安三年开始增多,永安四年和五年最多,今年四个月也有不少。
如果这些钱真的被用来养私兵,那荣王的野心就不仅仅是“多捞点钱”这么简单了。
“沈大人,”苏榆睁开眼,看着沈不言,“我需要重新审查‘留存三号库’和‘调拨他处’的所有记录。可能之前我漏掉了一些东西。”
沈不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忽然停了下来。
“苏榆,”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如果有一天,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苏榆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走。”沈不言说,“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门关上了。
苏榆站在空荡荡的耳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沈不言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他从三品,皇室宗亲,监察司长官,手里握着皇帝赐的尚方宝剑。什么样的事情,会让这样的人说出“走”这个字?
苏榆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卡片和纸张,看着墙上那张铺天盖地的资金流向图,看着右下角那行工工整整的结论性文字。
七百四十二万三千六百两。
这个数字,她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分毫不差。但这个数字背后的东西,她可能才刚刚开始理解。
不是银子。是人命。
不是一个人的命,是很多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