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一辆飞天马车降落在港口,开门的是一名穿着体面,棕发棕眼的男士,他将一卡半新不旧的酒红色皮箱放在脚边,然后伸手牵起马车内的年轻女士下车,女士有一头像暗夜海浪般卷曲的黑色长发,整齐的束在后脑勺,看起来颇有几分英气。
检票员接过这对男女递过来的船票,带着制式化的微笑说:”姓名?”
“Alan和Marianne Brandon。”
“确认完成,欢迎你们登上金鹿号,祝您有个顺风的旅程。”
眼前的金鹿号背对着金橘色夕阳的港湾,船体狭长而敦实,以橡木肋骨层层撑起,外覆深褐船板,自1577年开始四百多年的时光浸润出近乎铁锈般的暗泽。艏楼微昂,艉楼高耸,船身重复被清除的藤壶痕迹如同细密的窗棂,三根桅杆拔空而起,缆索纵横交织,如巨禽收束的羽翼。
Marianne漫不经心的勾着她的丈夫的胳膊,看似在欣赏暮色和船只,心里却是心事重重。其实他以及丈夫Alan是凤凰社的成员,表面上是前往阿拉斯加旅行,实际却要护送皮箱内的”任务”交到某人手上,他们都是在理解并自愿的情况下接受”有条件式的遗忘咒”,只有在看到特定人事物,以及完成任务时,记忆才会逐步恢复。
Marianne了解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不被摄魂咒读取记忆,但这种脑袋混沌模糊的感觉着实让人难以适应,他努力想要集中精神,回想着社员Tonks发布任务的内容。
“Marianne,此趟行程,你必须完全听从Alan的指挥、辅助Alan,Alan会知道该怎么做,当然,遇到危险时也不用你出手,你只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什么样的危险?”Marianne好奇。
这时Marianne勾着的那只手臂陡然僵硬,这让他打断了回忆,映入眼帘的人群中,他第一眼就看见一位体型巨大男人,他长着纽结再一起的灰色头发和络腮胡,有一口尖锐的像鲨鱼的牙齿,嘴角长着口疮,肮脏的手指上留着长长的黄指甲——看上去就不怀好意。
Marianne立刻紧张起来,想着要抬头询问,但Alan先一步低下头在他的耳边轻声的说
“没事,亲爱的。我们先回船仓放行李,之后,我带你去逛逛。”
内舱房间比从外面看的还要大,四面都是墙,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在墙边,中间有个矮矮的床头柜,柜上有个直径约莫25英吋的圆形玻璃窗,可以看到海里的景色,床的对面有一道门通往卫浴及边角还放置着衣柜,只见Alan先将那卡装着“任务”的酒红色皮箱小心地放进衣柜里,接着拿起魔杖对着门口念咒“Imperturio!(抗扰咒)”注(我请AI发明抗扰咒Imperturable Charm的咒语版)
“Alan,你认识他对吗?”Marianne坐在其中一张靠墙的单人床沿上,一直等到咒语生效才开口。
“他是Fenrir Greyback,一个恶贯满盈的狼人。”Alan并不吝啬解释,原本温和的面庞显得有些凝重,“这是我和Tonks所预想最危险的情况。甚至,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早见到他。”
“本来...应该要在上岸之后才会遇见他吗?”Marianne歪着头,他的长马尾很有流动感,顺势搭在一边的肩膀,“我们是要去找狼群里的某个人,难道他也在找?”
“确切的说,他是我们的敌对阵营,我们在抢夺的是狼人群的支持。”Alan走到Marianne对面的床边也坐下,“理论上我们都做过乔装,他应该不会认出我们,就连我们自己,目前都不记得自己真实的身份,所以不必怕他。不过就算你不害怕,我认为你做谓一名普通的女巫,面对长得特别凶悍的男性,还是要表现出回避的姿态,你能做到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害怕?任何人看到他都会觉得他是个坏人。”Marianne挑眉。
“Marianne,尽管我毫无记忆佐证,但还是容我提醒你,不要惹是生非。”Alan眯起眼睛,使和善的面相无端透出几分严厉。
Marianne撇撇嘴,“我什么时候惹事生非?——都是事非惹我!”
说完,Alan立刻嗤笑了声,Marianne倒是不觉得冒犯,只是对这种互动感到既熟悉又困惑,最后把这归因于记忆的缺失,按下不表。
幸运的是,直到在甲板上用完晚餐回到休息仓,都没有再遇上Fenrir Greyback,到了晚上八点,金鹿号全船广播即将下潜至深海,请所有旅客待在房间不要出来。
Marianne盯着房间里唯一的圆形窗户,只感觉一阵摇晃,窗外的景色像是蓝色的海水被墨汁渐渐染深,他们经过鱼群,来到了海底200公尺,免强能看到幽蓝的微光,目力稍远点,几乎只剩黑暗,偶而整片海水会突然闪烁,那大约是大量的浮游生物被船体扰动而同时发光,须于,又会回归黑暗。
欣赏完下潜的景象,Alan和Marianne决定早早休息,积蓄体力以应付明天上岸后的情况,也许是记忆被抽离导致没什么可烦脑,Marianne立刻就有了睡意,这倒是新鲜,意识消失前,Marianne想:也许以后睡前都该给自己来个”一忘皆空“。
五点半,Alan张开双眼,他快速的整理自已,然后看向还在沈睡的女士,”Marianne .... Marianne ……“
对方毫无动静,这让 Alan不得不更加靠近,他坐到床边缘,伸出手打算摇醒对方,说时迟那时快, Marianne睁开双眼弹跳起身,右手不知何时抓着魔杖对准 Alan,Alan则当机立断抓住 Marianne魔杖手的手腕同时说道,
“反应还算快——是我,该起床了。”
女士喘着气,他的眼眶虽然张大,眼神却依然惺忪,过了几秒,才像超载的老电脑般动作起来,他先是用手耙梳了几下蓬松凌乱的长卷发,试图将之束在一起,但显然不得其法,老是有几缕发丝像漏网之鱼般跃出。
“我来吧。” Alan看不过眼,从Marianne手上接过那把头发,说也奇怪,那头波浪般的长发在Alan手里仿佛海水遇上坚硬的岩壁,竟就乖乖的收敛起来,片刻就被整齐的绑在脑后,Alan盯着Marianne露出的后颈,顺手像拎猫那般捏了捏。
Marianne倒抽了口凉气,整个人瞬间清醒,同时听到丈夫在耳边催促,”给你十分钟,船要靠岸了。”
七月的阿拉斯加,与Marianne这样未曾离开过英国的人来说非常特别。夏季的光在这片北方土地停留得极长,清晨的天空已经亮的让人怀疑时间错置,这个港口正好在森林与城镇的边界,海面飘着淡银色的雾气,光线仿佛也被冰川水洗过般冷冽。
下船的人不是太多,Alan牵着Marianne的手,他们像一对亲密的伴侣踏上前往城镇方向的小路,Marianne忍不住回头撇了一眼还在甲板上的Fenrir Greyback,对方故意走在最后面,打量着每个下船的旅客,灰发男子几乎是立刻就发现Marianne的目光,他似笑非笑,意味不明的舔了舔嘴巴,Marianne恶心的赶紧回过身,加快了几步好能离Alan更近一点。
“往前走,别再回头。”Alan发现的Marianne的状态,将他拉过来身边,“森林是狼人的主场,我们的气味对他们来说无所遁形,只能暂时先沿着森林边缘绕远路,等到他走远了再说。”
他们使用了漂浮咒,疾行了大约个多小时,Alan似乎觉得这个距离相对安全些,才停下来修整。
他们喝了些水,又坐了十分钟,Alan举起魔杖对着Marianne,“现在,我们需要再减少一些存在感,站好了。”
Marianne乖乖站起来,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它似乎不属于他了,但不是说完全不见,而是变透明了,颜色和质地现在看起来像是他身后那些树和泥土,他似乎成为只人型变色龙。
“我每次被使用幻身咒(Disillusionment Charm)都觉得好神奇(Magic)。”Marianne忍不住咕哝。
“欢迎来到魔法世界(Magical World)。”Alan不带任何负面涵义的吐槽,同时也给自己施咒。
他们在Marianne愉快而克制的哧笑声里再次踏上旅程,阳光长久地倾斜在森林深处,这片人烟罕至的地域仿佛亘古不变,黑尾鹿安静地穿过灌木丛,蹄声几乎被厚厚的苔原吞没;远处偶尔能看见驼鹿巨大的身影站在湿地边缘,低头咀嚼柳树的新芽。而倒伏腐朽的老树上,覆满了厚厚的地衣与绿苔。空气里飞舞着蚊群,在潮湿的光线中形成细碎的黑影,让人几乎无法忽视。
接近傍晚时,他们来到了河边,羽扇豆与矮杜鹃沿着溪岸蔓延,姹紫嫣红仿若妖精住的秘境,七月正是鲑鱼洄游的季节,远处似乎能听到棕熊守在冰冷的溪水边翻动水面的声音,他们正在等待银色鱼群逆流而上,好能饱餐一顿,这也给旅人们带来新鲜的晚餐,他们在水源附近不远处扎营,Alan在营地周围施展保护咒时,Marianne依样画葫芦的跟着帮忙,他发现Alan刻意放慢念咒的语速,赶忙凝神聆听,通力合作之下他们很快便拾掇出一个暂歇的空间。
尽管光线迟迟不肯真正离去。北方的天空会呈现一种漫长的金色,像融化后的琥珀。森林逐渐安静,只剩风吹过云杉树梢的声音、还有火堆燃烧氧气未完全时的劈啪声。
“明天就会开始靠近狼人的聚集地。”Alan摊开一卷羊皮纸,Marianne凑到男人的身边,脸庞几乎贴着对方的手,尽管视线无碍,还是惯性的眯起眼睛看,上面用墨水画了好几种线条,看起来有溪流、湖泊、山陵还有聚落,有个小黑点落在溪水河边,似乎正代表着他们两,再经过一片树林,就能看到几个移动中的小黑点,这张地图的手笔,不知何故给Marianne一种非常眼熟的既视感,但直觉却大敲警钟告诉他此时绝对不能问任何跟地图有关的事,虽然Alan一直扮演着和蔼可亲的样貌,也从不拒绝自己的问题,但Marianne就是不敢随便招惹。
Alan此时盯着Marianne凑过来的后脑勺,接着视线滑落到女士因为低头而突出的颈椎,也正在想着,显而易见的这位女士没有什么独立外出的经验,虽然乔装过,但从行为举止看出他的年纪大约就是将将成年而已,脸上的好奇心也从来没有掩饰成功,虽然在任务完成前不会恢复记忆,想来他们也不是真的伴侣,但Alan可以断定他们绝对共事过不只一次,因为对方明明很笨拙,却能精准地避开自己的雷点,就比如Marianne显然满腹疑问,问的问题却不随便;再者是他显然想派上用场,却会谨慎观察后才出手。而最让人满意的,就是这位女士切入时机都很舒适,不会让Alan感到厌烦,如果说扮演一个温和良善的人需要耗费Alan十分精力的话,Marianne识时务读空气的能力绝对有七分帮助,Alan可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脾气的角色。
天空还有一点幽微的光芒与溪水的折射相互辉映,但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为了明天的行程,两人决定的守夜的顺序后,Alan遍进到帐篷内休息。
Marianne双手抱膝,头靠在手臂上,眼睛环顾了四周,百无聊赖的开始胡思乱想。
森林的夜晚意外的充满陌生的资讯,蚊虫出来活动,看不见的树梢上间歇能听到翅膀震动,树叶在流动的空气里摩擦,偶尔远处会传来兽吼。空气冷冽、潮湿,带着松脂与溪水的味道,呼吸之间,火堆上燃烧的腾腾火苗飘出焦炭味搅拌在其中。
他好像不太熟悉守夜。
人的脑袋一旦安静下来,就会开始意识到那些缺失。
比如——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
Tonks说过,“遇到危险时也不用你出手。”
这句话真让人耿耿于怀。
Marianne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长、白皙,虎口与指节却有些薄茧,那不是长期做家务会留下的痕迹,比起笔茧,更像经常握着某种东西磨出来的。
魔杖?
他忽然想起早上自己惊醒时,魔杖几乎是本能般指向Alan。
那不是正常人会有的反应。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火堆啪地爆开一声。
Marianne下意识抬头,视线扫向黑暗的森林。
然后,他想起Fenrir Greyback。
想到那男人舔嘴角时的神情,Marianne胃部立刻泛起一阵恶心。
那不像在看人 。
比较像野兽在评估猎物。
可真正让Marianne在意的,却不是Greyback的恶意,而是——Alan当时的反应。
Alan几乎是在Greyback出现的瞬间,就进入了戒备状态。
那种反应太熟练了。
不像第一次交手。
Marianne抱紧膝盖,微微偏头。
他其实有注意到,Alan在面对冒险时,表现出来的高效和冷静才是真正的行家。
不只是遇上Greyback的时候,规划路线、判断地形和时机等等也是。
——还有,今早扣住自己手腕的时候。
那一下太快了。
Marianne甚至怀疑,假如当时自己真的下意识施咒,Alan也有办法在魔法成形前先一步制住他。
“……真讨厌。”
他小声咕哝,这种自己好像很弱的感觉真讨厌。
但偏偏Alan又不是刻意的轻视。他甚至很有耐心,说话也始终留有余地,连发现自己在偷学咒语时都会放慢速度让自己领会。
这反而更让人不甘心。
Marianne把下巴埋进手臂里,闷闷地想:
——Alan一定很习惯照顾麻烦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