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雨夜的等待
凌晨一点,雨还在下。
林知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披着陆时安昨晚留在她身上的那件西装外套。外套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残留的雪松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像一种温柔的囚禁。
她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一点零三分,一点十七分,一点四十一分。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陆时安还没有回来。
晚餐后他说有个紧急会议,匆匆出了门。那时雨刚开始下,还不大,淅淅沥沥的,像在预告着什么。他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说:“早点睡,不用等我。”
但她还是等了。坐在这个他们一起喝过姜茶的客厅里,在昏黄的落地灯光下,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
手机屏幕亮着,是陆时安的号码,但她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协议上说,私底下要保持距离,互不干涉。她不该过问他的行踪,就像他不该过问她的病情一样。
可是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闷痛,一阵接一阵,像潮水拍打礁石。她想起陈医生的话:“林小姐,您的病情在恶化。如果再不手术……”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或者说,她不敢听清。
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药瓶。倒出两片白色药片,没有水,干咽下去。苦涩在舌根蔓延,她闭上眼,等待药效发作。
窗外,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双手在急切地拍打。她想起今晚陆时安说“我们试试”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温柔,温柔到她几乎要相信,这三个月真的可以不一样。
但现实总是擅长打碎幻想。就像这场雨,看似温柔,实则冰冷。就像陆时安的承诺,听起来真诚,但谁知道背后是不是另一场计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娱乐新闻的推送。标题很醒目:“陆氏总裁深夜密会初恋,豪门婚姻再生变数?”
林知雨的手指僵住了。她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然后点开。
照片拍得很清晰,虽然下着雨,但能清楚地看见陆时安和苏晚站在一家画廊门口。苏晚撑着伞,仰头看着陆时安,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陆时安站在她身侧,微微低头,侧脸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柔和。
照片下方是详细的报道:“据悉,陆氏总裁陆时安今晚十点现身城西某画廊,与刚从法国回国的初恋苏晚密会两小时。期间两人举止亲密,苏晚多次主动靠近陆时安,陆时安也并未拒绝……这是本月内两人第四次被拍,此前陆时安曾公开表示婚姻稳定,但如今看来……”
后面的文字林知雨没有再看。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很平静,没有表情,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原来所谓的紧急会议,是去见苏晚。原来他说“早点睡,不用等我”,是因为要和初恋叙旧。原来今晚在客厅,他说“我们试试”的时候,心里可能还在想另一个女人。
心脏的疼痛突然变得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她弯下腰,手紧紧按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发黑,她摸索着拿起药瓶,但手抖得厉害,药片撒了一地,在深色地毯上像散落的白色花瓣。
她跪在地上,捡起两片,塞进嘴里。苦涩在口腔里蔓延,她闭上眼,等待那阵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疼痛过去。
雨声在耳边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她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心脏病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地上,看着洒了一地的药片,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那时她十六岁,医生说她可能活不过三十岁。她哭了整整一夜,然后第二天早晨,擦干眼泪,对父母笑着说“我没事”。从此以后,她学会了掩饰,学会了假装,学会了在疼痛来临时,一个人吞下药片,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
就像现在。
疼痛终于开始缓解。她撑着沙发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至少能站稳了。她弯腰捡起散落的药片,一颗一颗,仔细地放回药瓶。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下得很大,花园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远处有车灯闪烁,一辆车驶进别墅区,但拐向了另一条路,不是陆时安。
她想起结婚第一年,也是这样一个雨夜,陆时安凌晨才回来,身上有酒气。那时她还没学会不闻不问,还傻傻地问他去了哪里。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冷,说:“工作。”
那之后,她再也没问过。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沈薇的电话。林知雨接通,还没说话,沈薇焦急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知雨,你看到新闻了吗?陆时安他……”
“看到了。”林知雨说,声音很平静。
“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我过来陪你……”
“不用,薇薇,我没事。”林知雨打断她,目光依然看着窗外的雨,“真的。我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沈薇才说:“知雨,你别这样。难过就哭出来,生气就骂出来,别一个人憋着。你的身体受不了……”
“我的身体很好。”林知雨说,这是她今天说的最大的谎言,“薇薇,别担心。协议已经签了,三个月,五个亿。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他这样对你……”
“他没有对我怎么样。”林知雨说,声音依然平静,“我们之间只是交易,他有权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只要不影响交易。而且薇薇,你不是也说过吗?苏晚回国,陆时安需要时间处理。今晚的事,也许就是他处理的方式。”
“可是……”
“没有可是。”林知雨转身,离开窗边,走向楼梯,“薇薇,我很累了,想睡了。明天再说,好吗?”
“……好。但你答应我,有任何不舒服,马上给我打电话。还有,药在床头柜,别忘了吃。”
“知道了,晚安。”
挂断电话,林知雨走上楼梯。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脏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剧烈。药效在发挥作用,疼痛在退去,但留下一种更深的疲惫,从骨髓里透出来。
走到客房门口,她停住,转身看向走廊另一端的主卧。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漆黑。那是她和陆时安的婚房,但两年来,她很少在里面过夜。陆时安经常出差,经常晚归,而她,更喜欢客房的安静。
但今晚,她忽然想进去看看。
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她轻轻转动,门开了。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微弱的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她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空气里有陆时安的气息,雪松香,很淡,但存在。她想起结婚第一晚,她坐在这张床上,等陆时安进来。他进来时已经很晚,身上有酒气,看她的眼神很陌生。那晚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各自占据床的一侧,背对着背,一夜无眠。
后来,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多。他晚归,她装睡。他起床,她已经离开。他们像两个室友,共用同一个空间,但从不真正交流。
直到最近,直到她说要离婚,直到他提出三个月之约。
直到今晚,他说“我们试试”。
多可笑。就在他说要试试的时候,他正在去见另一个女人的路上。就在她几乎要相信他的时候,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知雨走到床边,坐下。床很软,很舒服,但她觉得冷。她躺下来,蜷缩起身体,像胎儿在母体中的姿势。这是她感到不安时习惯的姿势,能给她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双手在急切地拍打。她闭上眼,想起今晚陆时安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让我们试试,好不好?”时的表情。
那么认真,那么温柔,温柔到她几乎要相信了。
但也许,那只是另一种计算。另一种更高级的伪装,为了让她在这三个月里配合他,为了稳住陆氏和林氏的联姻形象,为了……给苏晚争取时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陆时安发来的消息:“抱歉,会议拖到现在。雨太大,我今晚不回去了,在公司睡。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很简短的一条消息,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只是通知。像老板通知员工,像合作伙伴通知另一方。
林知雨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好。注意安全。”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塞到枕头下。黑暗中,只有雨声在耳边回响。她蜷缩着身体,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里缓慢而不规律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像倒计时,提醒着她所剩无几的时间。
她想起陈医生的话:“林小姐,您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再不手术……”
手术。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百分之七十的可能会死在手术台上,或者下不了手术台。即使成功了,也可能终身靠药物维持,生活质量一落千丈。
这样的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