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等姜泠醒来后他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原本紧紧拥抱他的人不知从何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他瞥了一眼窗外，阳光并未透进来多少，想来也不是上朝的时辰。

也许是因着害怕被自己发现昨日的片刻温存，宋应今日早早地起床，在尽量不打扰自己的情况下离开了这座宫殿，但好端端地盖在姜泠身上的锦被与掖好的被角却昭示着宋应昨晚来过的现实。

“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姜泠想笑，这股笑意却在听到因他不算明显的动作而响起的阵阵铃音后褪去。

他仿佛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命运。

姜泠难得地有些迷茫，他愣愣地看着这座华丽又空洞的宫殿，突然不清楚自己如此刻苦的意义是什么。

被选出来侍候他的宫人正络绎不绝地走进来，似乎是得了宋应的示意，没有人跟姜泠产生对话，他们如同一个又一个傀儡一般巧妙又忠实地执行着帝王的命令，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姜泠抚摸着一旁由宫人送来的游记，他们虽然碍于宋应的吩咐，什么都没有说，但姜泠自然知道这是出自谁的授意。

他愣愣地抚摸着这本最近比较流行的游记，同僚们曾在应酬中为了逗趣提到过它，但姜泠却没有找来看。他早已不是那个在赋闲时能够用游记打发时间的小官了，他的身上承担了更大的责任，那些活泼与鲜活连同支离破碎的过往一起回到了曾经，只偶尔会在姜泠的梦中浮现。

姜泠闭上眼，他抚摸着这本装订精致的书，宋应昨天晚上的低语又在他的耳畔回响，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一直萦绕纠缠着他。

似乎从来，宋应都是被他辜负的那个。

姜泠看向窗外，似乎有只小鸟在窗边停驻，也许是宫人没有注意，也许是刻意为之，总之它停在那里，没有逃走，也没有飞远，它只是在那里停驻，成了春日里烂漫的景。

姜泠低垂下漂亮的眸子，原本在心中成形的计划渐渐消散，突然很没有理头地服软。

他想，罢了，就由着他们折腾，总归要给生者一定的念想。就顺着宋应吧。

如果自己不幸去了，还能给他留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姜泠一直都清楚，宋应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

他的母后，宣德皇后在生下他不久便撒手人寰，宋应虽为嫡长子，却一直不被先帝喜爱。

宋应的前半生一直都活在忌惮中，如果不是宣德皇后的父亲，他的外祖是威震天下的镇北候，执掌兵权，曾为朝廷冲锋陷阵，历下赫赫战功的话，他的太子之位应当早就不保了。

但是，即使是这样，宋应在宫中过的还是很不好，血脉相连的亲人视他作仇敌，恭敬有礼的弟弟恨不得他去死，就连心系外孙的外祖对他也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宋应的亲缘也许很淡泊，所以他几乎一生都没有享受过亲情。

自己给他留下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也好，总好过他孤孤单单地度过一生。

宋应本应该平平顺顺地登上皇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颠沛流离。

姜泠盯着这本杂技，右手轻轻抚过书封，轻叹：“你当初不应该不管不顾地缠上我的。寻明啊，你要擦亮眼睛，不要再找伪君子当你的友人了。”

姜泠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他的心里有些苦涩，只觉得自己刚刚的叹息有些可笑，经历了这般背叛，想来宋应即使是有天大的理由，也不会再找一个能推心置腹的好友了。

姜泠突然忆起自己初次见到宋应的情景。

彼时，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年少成名，三元及第，无论是那个帝王都会重视他，先帝虽然昏庸，但还是有些脑子，自然不会放过这种彰显自己文治的机会，不但下旨褒奖，赐了他一座小宅子，还令太子亲赴琼华宴，为他赐下表字。

宋应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缠上他的。

起初，姜泠并不清楚宋应缠上自己的理由，他只觉得太子很聪明，毕竟自己三元及第，皇帝只要不傻，自己的仕途一定会一帆风顺，太子早早与自己结交，不过也是为了得到助力。

但姜泠并不排斥与宋应结交。

姜泠并不想做那种纯臣，因为他知道清流是最容易得罪人的，所以若想要迅速升官，最好的方法就是做那种奸而不纯，圆滑多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