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学着那些大臣的模样，攀上了当今的储君，未来的君王，用奸佞的为人处事在朝堂上八面玲珑地结交朋党，以求仕途平顺。

当时的姜泠想的是爬高点，再爬高点。

他明白，名声不算什么，只有穿上那一身红袍才能站在顶峰，最大限度地改变这个国家，让他朝着自己希望的模样发展。

可，当姜泠与宋应相处的时间日益变长，他才恍惚觉得宋应应当是不同的。他有着一颗至真至纯的赤子之心，除了性格有些冲动易怒外，一切都好。

所以，他尝试改变宋应，姜泠希望改变宋应的性格，让他接近那些史书典籍中的理想君王，接近姜泠印象中能让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的君主形象。

可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姜泠发现了一个事实，即宋应是难以改变的，他只会在姜泠面前改变，可一个理想的君王不应该是这样的。

姜泠意识到自己是唯一能牵制住宋应的绳，而宋应的激进与活力会让一切变得糟糕，他几乎是悲观地想。

天下已经和平了快十年，边境的危机早已被镇压，那些少数民族曾经臣服在大盛的铁骑之下，现在又因为和平与文化而衷心地侍奉大盛。

在这样的情况下，本不应该发动战争，可宋应的身体里到底是流着镇北候的血，这个世世代代镇守西北的家族似乎在血液里都流淌着战争的血液，让这个家族中的每一个年轻人都拥有着雄心壮志，妄想在战场上一展宏图。

作为这个家族的一员，童年的不幸让宋应身上的野性与野心更甚，他太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战争来证明自己，他希望拓展国土，哪怕这场行动会为这个国家带来动荡。

姜泠出生在边境的一个偏远小镇，他比谁都清楚，战争会为百姓带来什么，他知道也许那些昨日还同自己想谈甚欢的亲人，今日便会因为蛮族的铁骑而葬身荒野，也许连尸身都带不回去。

所以，他是这种思想最忠实的反对者，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支持宋应的。

姜泠并不想让宋应成为那些骸骨的制造者，也不想让他成为发起一场战争的罪人。

但是，只要他成为了皇帝，那么即使有自己的反对，一切也都无济于事。

姜泠很明白，即使宋应会因一时的新鲜而选择迁就顺从他的意见，但长久下去，那些根深蒂固的血脉传承是不会消失的，它只会在一个平静的夜晚悄无声息地萌芽，向那些好不容易生活在平淡生活中的边境百姓张开利爪。

姜泠不想这样，所以他会拼尽一切，阻止宋应登基，哪怕是自己站出来反对他，向皇帝陈词细数他的罪过，让好不容易稳固了自己的太子之位的宋应被废，彻底失去角逐皇位的资格。

姜泠一直都是这样拧巴的人。

所以，哪怕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昭示着自己是伪君子的事实，但还是忍不住向他人展示自己的君子面，分明知道宋应会因好友背叛自己而痛心疾首，还是选择亲身上阵，在朝堂上慷慨陈词。

他选择用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朝堂上献祭自己苦苦维持的声名，揭开所谓的君子面，向宋应露出獠牙。

“臣姜泠，要弹劾太子！”

时隔七年，姜泠又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但这一次，他的声音中少了那分斩钉截铁，却多了几分颤抖。

是后悔了吗？

明明，用一个未来不知道会不会成为暴君的储君换自己步步高升，换一个太平盛世是一笔很合算的买卖。

可为什么他的心会痛呢？

姜泠感受到落在自己衣衫上的泪滴，毫不犹豫地将它拭去。

他知道，姜泠没有资格哭，这太过假惺惺了，明明自己是最大的受益者，也是谋划一切的人，他是最心狠的一个，也是最没有资格哭和后悔的人。

姜泠闭上眼睛，突然没了看书的兴致，他将这本送来的游记放在一旁，感受透过窗户缝跑进来的微风，突然觉得这样也好。

至少，自己可以将宋应的所有行为都解释为报复，让他本就不多的良心稍微好受一些，而不是终日饱受折磨，让曾经的美好生活成为萦绕不去的梦魇。

姜泠甚至颇为卑劣地想，其实这样也好，自己应该感谢宋应的，起码他可以在临死前恬不知耻地在这段不知应该被换作仇人还是情人的关系中，享受一段美好的时光，以满足自己卑鄙的心思。

那时姜泠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他在心底对宋应深深的渴望与欲念，是他曾经迫于世俗而不敢承受的点点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