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久到元宝已经停止了痛哭，转而小声对姜泠说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那日大家都看到了您留下来的字条，原本大家都想要复仇的，但是最后都因为这张字条而犹豫了。”

“现在大家是一盘散沙的状态，都在犹豫要不要辜负您的好意。”

元宝的话让姜泠的手一滞，几分忧愁从他的脸上闪过，他想说的有很多，但最后只化作一句：“那就好，我想，长久下去绝大多数人都会因为冷静思考而放弃做这笔弊大于利的买卖的。”

“不是的，”元宝想要用激烈的言辞反驳姜泠的话，让他知道自己在所有人心中有多么重要，但是，在他看到姜泠认真的神色后，却迟疑了，“大家都愿意为您付出性命。”

“傻孩子，”姜泠似乎叹了口气，他摸了摸元宝的头，像是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温柔地解释，“谋反是大罪，是会累及家人的，我一个人死不要紧，但我不能连累所有人。”

“大人……”

元宝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缄默。

他一向快意恩仇，做事不太计较后果，只以为只要自己愿意，便可以为姜大人抛头颅，洒热血，却忘了与自己共事的绝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亲人和爱人，不能凭着一腔热血，便要求那些自己爱的人一起承担后果。

“娘娘，该喝药了。”

一个端着药的宫女走进来，端庄恭敬地行礼，呈上一碗黑漆漆的药。

看着就很苦。姜泠在内心默默为这碗药定了性，但同时，他的心里也升起了几分迟疑﹣﹣为何此前未喝药，偏偏今日要喝药？

“这是什么药？”

姜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其实他的内心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是在真正笃定前，还是难免迟疑。

“奴不知。”

宫女依旧恭敬，她的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但话中的含义却难免让姜冷感到一丝恐惧，想到那日宋应与自己的争吵和经年以前的皇室秘闻，他不免有些恐惧。

“那你告诉我，究竟是谁让我喝这药的？”

姜泠又问，宫女犹豫片刻，本想隐瞒，但当她感受到姜泠温和的目光，还是选择老实回答：“未央宫里发生的所有事，都是陛下的命令。”

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姜泠并不想为难这个宫女，他知晓冤有头，债有主，便接过药碗，温和道：“我明白了，你且先退下，我过会儿便喝药。”

“娘娘，陛下嘱咐过了，奴得……得看着您喝，不然若您忙起来了，恐怕会忘记喝药。”

宫女紧张地闭上眼睛，声音微微颤抖，知晓接下来自己该听见药碗被砸碎的声音了，恐怕待会儿自己不仅要收拾地上的残渣碎片，还要防着这位娘娘偷偷藏起碎片。

一想到这里，宫女便觉得前途无望。

谁料，姜泠并未过多为难这个宫女，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并未选择那些规避喝药的方法，而是选择接过药碗，迎着元宝不赞同的目光，选择捏着鼻子喝下这碗苦药。

直到宫女走出殿门，她还颇有些心有余悸，面对同行宫女询问的目光，她只是老老实实地跑去找陈全，想要禀报姜泠喝药的事情。

“大人，您怎得就喝下那碗药了，若是有毒怎么办？”

元宝一脸焦急，姜泠却摸了摸他的头，温和地回应他的问题：“不会的。”

元宝刚想嘟囔着抱怨大人真是被过往冲昏了头，竟连警惕之心都没有了，却听见姜泠低声呢喃了什么，他没听清，凑上去想要请大人再说一次，却听他轻笑：“好啦，准备一下吧，我估计寻明可能过一会儿就要来了。”

寻明寻明，还是寻明！元宝颇为无奈，这几年他为姜泠守夜时，已经有好些个夜晚，听见大人梦呓，都在叫宋应的表字。

但他还是没有多说些什么。元宝知晓自己不聪明，也明白大人做事情都有一定的道理，而且经过自己的一通哭诉，大人估计在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有不珍重自己的念头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元宝心情突然开始变好，他在姜泠身旁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想挑一些趣事让大人的心情也变好些，总之不能让他再这样死气沉沉下去了。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元宝不得不肯定宋应在养姜大人一事上的功劳。

姜泠原本是苍白无力的，一身支离破碎的病骨支撑着他夙兴夜寐地处理政务，自己又劝不住大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不断地消磨自己的精神与意志，日夜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现下被宋应养了一通，皇帝的身份震慑住了大人，让他没有日夜颠倒，暂时远离政治中心的生活让他睡的好了些，原本的沉郁与冰冷远离了他的躯壳，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明媚与天真，仿佛让元宝回到了与大人初见的时候，让他看到了那个心怀天下的少年清如。

现在，即使姜泠的身上依旧缠绕着死气，但元宝却不能不承认，他的身上多了几分恬淡与生气。

这让他觉得，大人仍旧是活在世上的人，而不是支离破碎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