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阖上眼,将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只有灶膛里偶尔爆开的柴火声,证明着时间仍在流淌。
他像一只等待了太久的蜘蛛,静静伏在自己编织的网中央,耐心地感知着最细微的震动。
这一等,便是一夜。
次日天光大亮,院里那只老母鸡领着几只雏鸡在墙角啄食,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魏渊正弯腰在屋后那一小片菜畦里掐着新发的豆苗,动作迟缓而专注,仿佛这几株青翠的菜苗,便是他余生的全部寄托。
阳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润的泥土上,像一截枯朽的树根。
午时刚过,村道上传来了轻微而规律的车轮碾压声。
那声音不似乡下牛车的笨重,而是马车独有的、带着几分矜贵的从容。
声音在院门外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休止符。
几声鸡鸣被惊起,随即又安静下来。
片刻后,院门被叩响了,三下,不轻不重,透着一股子礼数周全的克制。
正在灶房里烧火的阿丑放下手里的火钳,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几个陌生人,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他身后,一个面容刻板、身形瘦长的中年文士捧着一个红漆木匣,再后面,是两个按着腰刀、眼神锐利如鹰的亲兵。
这阵仗,不像走亲戚的富家老爷,倒更像是抄家的官差收敛了杀气。
阿丑愣愣地看着,一时间忘了言语,只是下意识地回头,朝屋后那片菜畦喊了一嗓子:“老魏叔!有人找!”
那一声喊,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魏渊直起腰,用手背捶了捶酸痛的后腰,这才慢吞吞地从菜畦边绕出来。
他身上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腰上系着一条脏兮兮的布围裙,双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擦着,似乎想把泥污擦干净,却只是将污渍抹得更开。
他走到院中,眯着浑浊的老眼看向门口的闻敬书,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茫然,随即化作了受宠若惊的惶恐。
他连忙弯下腰,双手在身前交叠,就要行个大礼:“这……这是……老爷莫不是走错了路?咱们这穷乡僻壤,可当不起贵客登门。”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虚,每一个字都透着卑微与谄媚。
闻敬书笑着上前一步,没等他拜下去,便亲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温润而有力,恰到好处地阻止了魏渊的动作,既显亲和,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老丈不必多礼。在下姓闻,行至此处,听闻老丈曾为朝廷效力多年,劳苦功高,特来拜望。”
他说话时,目光却像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流淌过整个院落——墙角那堆码放得一丝不苟的柴堆,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辣椒,井边那几把磨得发亮的锄头,甚至连地上鸡啄出的浅坑,都一一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这不像一个农家小院,倒更像一个精心布置过的戏台。
太过整洁,也太过……符合一个“安分守己的退休老农”的形象了。
魏渊被他扶着,身体微微颤抖,像是激动,又像是畏惧,他缩着脖子,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老朽不过是在宫里伺候人的奴婢,混口饭吃罢了,哪里谈得上什么功劳。”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认了宫里的身份,又把自己贬到了尘埃里。
闻敬书笑了笑,没再这个话题上纠缠,只搀着他往堂屋走。
赵师爷跟在后面,捧着那个木匣,走路时脚步极轻,像只猫。
堂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掉了漆的旧方桌,几条长凳,桌上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茶壶,旁边是一碟腌得发黑的咸菜疙瘩。
一股陈旧的木头和淡淡的霉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魏渊搓着一双满是泥垢的手,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乡下地方,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让大人见笑了……”
“老丈言重了。”闻敬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在意,自己则毫不嫌弃地在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回到了自家的书房。
赵师爷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红漆木匣放在桌上,轻轻打开。
匣子里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方细腻温润的端砚,一盒尚未开封的徽墨,还有一卷用锦绳系好的旧刻版《农桑辑要》。
闻敬书指着那卷书,笑道:“听闻老丈退养还乡,素喜农事,下官便自作主张,寻了这卷前朝的农书。粗陋之物,望老丈莫要嫌弃简薄。”
魏渊的眼睛里立刻迸发出一阵贪婪又惊喜的光芒,他盯着那卷书,像是饿了许久的狼看见了肉。
他连声道谢,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接那本书卷。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书卷的一刹那,闻敬书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往下一沉,落在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皮肤干枯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手背上布满老人斑,完全符合一个终日劳作的老农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