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马车驶出村口约莫一里地，在一片无人的白杨林边，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车轮碾过碎石的余音还在林间回荡，一切便陷入了沉寂。

车厢内，光线昏暗，赵师爷透过小窗看了一眼西沉的日头，那残阳已将云霞烧成一滩浓稠的血，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

他收回目光，对闭目养神的闻敬书低声道：“抚台，天快黑了。从此地回保定府，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夜路颠簸，怕是不好走。不如……先在这村中借宿一宿，明日一早再启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

闻敬书没有立刻睁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不疾不徐，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掀开车帘，深邃的目光投向来路的方向。

隔着一片萧瑟的田野，远处魏家那座孤零零的小院屋顶上，正有一缕细弱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那烟，太从容了。

“也好。”闻敬书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返回去。就说我早年在军中落下的旧伤发作，经不住颠簸，不便连夜赶路。去……叨扰那位魏老丈一晚。”

“是。”赵师爷应得干脆，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探出头，对车夫低声吩咐了几句，马车便熟练地调转了车头，沿着来时的土路，不紧不慢地往回驶去。

魏渊刚把堂屋里那股若有似无的官气收拾干净，正独自坐在灶房的门槛上，端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剩下的半碗药。

药汁冰凉，苦涩的味道在舌根上蔓延开来，让他因思虑过度而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墙的矮处，阿丑那颗脑袋悄无声息地探了进来，像一只警觉的猫。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老魏叔！那马车，又回来了！”

魏渊端着药碗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那停顿极短，几乎无法察觉。

他面无表情地将碗里剩下的药汁一口饮尽，药液顺着喉管滑下，像一条冰冷的蛇。

他随手用袖子抹了抹嘴，将碗放在门槛上，然后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

他走到院门口，甚至没去拉门栓，只是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闻敬书的马车已经停稳了，赵师爷率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毕恭毕敬地将闻敬书搀扶下来。

闻敬书的脸色比白天时更显苍白，一只手捂着左肋，身子微微佝偻，脸上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歉意。

魏渊这才拉开门栓，迎了出去。

“老丈，实在是对不住。”闻敬书一见他，便先拱手，歉然笑道，“在下早年骑马摔过一跤，落下了病根。方才出村时一路颠簸，不想竟牵动了旧伤，疼痛难忍，怕是走不了这夜路了。不知……能否在贵处借宿一晚？明早便走，绝不多扰。”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自己回来的台阶，又把姿态放得极低。

魏渊脸上立刻堆满了惶恐与关切，他佝偻着背，连连摆手，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比白日里还要真切几分：“这……这是哪里的话！大人说笑了！大人不嫌弃我们这乡下地方简陋，能在此歇脚，是老朽的福分！快，快请进！”

他转身，朝院里高声喊道：“阿丑！愣着干什么，快去把西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换上干净的被褥！”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银般洒满庭院，将万物都镀上一层清冷的辉光。

魏渊借口闻敬书旧伤发作，需要熬一碗驱寒的药汤，便独自守在了灶房里。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跳动的火光映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忽明忽暗，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变幻不定的阴影里。

一道清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灶房，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萧执在灶台的另一侧蹲下，他身上那件粗布长衫在夜里显得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这是故意的。”萧执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伤是假的。”

魏渊没有抬头，依旧用一把长柄木勺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陶罐里的药汤，药材在沸水中翻滚，散发出浓郁的苦味。

“知道。”他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仿佛被灶膛里的烟熏过，“但他肯回来，就是好事。”

萧执的眉峰微微挑起：“好事？”

魏渊将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滚烫的药汁在碗里冒着白气。

他将浮在表面的药渣撇去，才淡淡地补了一句：“他既然要查，就让他查个够。人心里一旦种下了疑影，只会越查越多，越看不清。只要他查不出实证，这份疑心就会变成钩子，牢牢挂在他心上。疑心重了，做事就会犹豫。犹豫了，就有破绽。”

他将那碗热气腾腾的药汤递给萧执，火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

“端过去，交给守在他门口的那个亲兵。”魏渊的声音平淡无波，“别说是我熬的，就说阿丑烧水时，顺带煮了些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