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敬书确实没有睡下。
他屏退了亲兵,独自坐在西厢房的窗前,窗纸上倒映着他挺直的背影,像一尊沉思的石像。
待到夜深人静,只剩下院里虫鸣声时,他才推开房门,以散步消食为由,踱步到了院中。
他走得很慢,像个真正被旧伤困扰的病人。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院中的一切,实则锐利如刀。
他沿着院墙的根部慢慢走了一圈,最终在西墙的一个角落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墙根几块砖的缝隙上停留了片刻。
那缝隙里,塞着几根已经干枯的艾草,像是寻常人家为了驱虫,随手塞进去的。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抽出一根。
艾草的根部是干透的,散发着陈旧的草木气息。
但靠近墙体的那一截,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潮湿,像是刚从别处拔出来不久,为了掩盖什么,又匆忙塞了回去。
他又信步走到井台边,夜色下的井口像一只沉默的巨眼。
他再次蹲下,用手指细细摩挲着井沿的石缝。
石缝里很干净,没有经年累月该有的青苔和泥垢,石面甚至还残留着几道极细微的、像是被利器刮过的划痕。
这井台,干净得反常。
闻敬书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拍了拍手上的微尘,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意。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缓步回了厢房。
第二日天光熹微,晨雾尚未散尽。
闻敬书推开房门时,魏渊已经坐在院子里劈柴了。
他依旧赤着上身,露出那干瘦却布满伤疤的脊背。
晨光勾勒出他佝偻的身影,斧头起落间,很有节奏,“铛”、“铛”的声响,在寂静的村庄里传出很远。
闻敬书披着一件外衣,走到屋檐下,静静地看了他半晌。
直到魏渊劈开最后一根木柴,直起腰,用挂在脖子上的布巾擦汗时,闻敬书才忽然笑着开口:“老丈这斧头,使得是真好。”
魏渊停下动作,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惺忪。
他咧开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憨厚地笑道:“大人见笑了。干了一辈子农活,旁的都不会,就剩下这点子力气活儿,还能凑合着干。”
闻敬书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情绪莫测。
他走到停在院中的马车旁,赵师爷早已打点好了一切。
临上车前,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萧执住的西厢房。
窗户紧闭,里面悄无声息。
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院门。
就在车轮碾上村道,即将提速时,魏渊忽然听见,车窗里传来闻敬书一句极低、几乎被风声盖过的吩咐:
“赵师爷,回去后查一查,保定府左近,可有一户姓萧的读书人家,年岁二十上下,家中薄有田产。”
“是。”赵师爷的声音隔着车帘,显得有些沉闷。
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魏渊握着斧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然后松开手,弯腰,又捡起一截木桩,重新开始劈柴。
清晨的风里,只剩下斧头落下时沉闷的声响,和他喉咙深处偶尔传来的一声、被刻意压抑住的咳嗽。
那声音极轻,轻得仿佛是院中落叶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