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试终场收卷,贡院落锁封场。
整座州府瞬间陷入一片紧绷的静待之中。
七县学子齐聚于此,有人闭门复盘答卷,心绪忐忑难安;有人奔走各家文社雅集,四处打探阅卷内情;更有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借着族中人脉游走书院官府,暗中疏通关系,只为求一个靠前名次。
大启州府文风鼎盛,可文脉圈层早已固化。柳、温两大家族盘踞州府文坛数十年,族中子弟世代入仕、深耕文教,半数阅卷大儒、书院教授,皆与其有师生、姻亲旧谊。
这是州府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寒门学子答卷再好,若无人脉依托,也极易被暗中压分、隐没名次;世家子弟哪怕文笔平庸,也能靠着圈层偏袒,稳居前列。
此次府试,柳家势在必得。
柳清瑶自考完离场,便胸有成竹,笃定榜首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她自幼拜名士为师,熟读经典、精工诗赋,此次应试经义贴合礼法、诗赋清丽工整,策论四平八稳、全无疏漏,完全是正统科考范本。
考前其父更是特意宴请州府儒学教授与阅卷考官,层层打点周全,只为保她拿下本届府试案首,坐稳全州才女的名头。
至于横空出世的林晚卿?
柳清瑶心底只剩嗤笑与不屑。
那日贡院之中,她布下的迷神香虽未彻底废掉对方答卷,却也足以扰乱心神。在她看来,心神受扰、仓促作答的寒门少女,能完整写完考卷已是侥幸,根本无力与自己争锋。
此刻,州府儒学书院阅卷重地,门禁森严,闲人禁入。
屋内十余位资深大儒、州县学官端坐阅卷,所有考卷尽数糊名誊抄,字迹统一、信息全无,本是为保科考公允,却终究抵不过人心私弊、圈层偏袒。
一名执掌州府文教三十余年的白发老教授,随手抽出一份誊抄工整的考卷,刚扫开篇首经义,目光便骤然一凝。
越往下翻阅,他眼底的讶异与赞叹便愈盛。
卷面洁净无瑕,笔墨遒劲沉稳,通篇无一处涂改冗余。三道经义不循俗儒浅见,跳出世人惯用的表层释义,直击经文内核,注解独到、严谨合规,既恪守礼法,又自有新意。
待到翻出核心策论,老教授更是忍不住抚掌轻叹,满脸惊艳。
本届府试策论题为《论流民安辑之策》,是近年州府最棘手、最避忌的政务难题,历届学子大多避重就轻、空谈仁德,或是束手无策、寥寥数笔敷衍了事。
可这份答卷,全然不同。
行文开篇便一针见血,溯源流民滋生根源,直指州府历年政令弊端:赋税摊派不均、荒地屯田虚设、户籍流转拖沓,层层剖析,句句切中要害,不避官弊、不避时艰。
其后分条列策,以劝耕归农、以工代赈、分级户籍三策为核心,兼顾朝廷财政与底层民生,既有长远规制,又有落地细则,务实可行、绝非空谈。
末尾一首《秋松赋》,以孤松喻寒门学子,傲雪凌霜、不屈不挠,辞藻清丽不浮夸,风骨凛然不傲气,藏少年胸襟,含山河气度。
“奇才!真是百年难遇的寒门奇才!”
老教授放下考卷,语气笃定,满是赞叹,“本届府试,数百考生,仅此一卷,有济世之心、治世之能!案首之位,非它莫属!”
周遭阅卷官员闻声纷纷围拢传阅,看完之后,无一不面露震撼,连连颔首称赞。
“文笔沉稳老练,格局远超同龄学子,不似少年手笔。”
“通篇务实求真,无半分世家浮华虚饰之风,难得可贵。”
“此卷若是埋没,便是我大启科场最大的遗憾!”
众人意见统一,当即落笔,将这份考卷拟定为本届府试**榜首第一**。
可就在此时,一道冷硬的呵斥骤然响起。
“不妥!此卷绝不能列为榜首!”
说话之人正是州府助教温崇,温氏族老,亦是柳清瑶的座师,此番坐镇阅卷,本就是为偏袒柳家而来。
他快步上前,一把拿过那份榜首答卷,草草扫过几眼,便刻意皱眉,声色凌厉,当众挑刺。
“此卷立意虽新,却言辞锋利、过于张扬,肆意针砭官府弊病,毫无学子温厚恭谨之态。”
“科考取士,先重德行心性,再论笔墨才情。少年尚未入仕,便妄议政务、非议官制,心性浮躁张狂,若取为榜首,必误导全州学风,贻害后学!”
一番话强词夺理,硬生生将一份济世佳卷,污蔑成文风不正、心性不端的劣作。
屋内气氛瞬间凝滞。
众大儒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考卷问题,而是圈层之争、门第之见。这份答卷太过出彩,一旦登顶,便会彻底压过柳清瑶,打碎世家垄断文坛的格局,是以温崇才不惜颠倒黑白、强权压卷。
白发老教授当即愤然反驳:“温助教!策论之本,本就是察民情、献良策、纠时弊!若学子皆闭口不言、歌功颂德,无人敢剖陈实情、直谏弊病,那科考取士,还有何意义?”
“此卷赤诚坦荡、心怀民生,是为国建言,何来心性不端?”
可温崇手握阅卷实权,背靠两大世家,根本无惧旁人辩驳。
他面色一沉,态度强硬,直接将那份榜首答卷狠狠压至桌角,弃置一旁。
“老夫执掌阅卷,自有评判标准。此卷文风偏激、难登正统,降等搁置,不予前列!”
话音落下,他随手抽出柳清瑶的考卷,平铺案上,刻意抬高声调。
“柳清瑶之卷,文风温婉中正、恪守礼法,心性谦和、落笔端正,虽策论稍显稚嫩,却胜在稳重守礼,合乎正统学子风范。依我之见,本届府试案首,当定柳清瑶!”
强权压文,明目张胆,毫无遮掩。
满室官员大儒,大多沉默退让。
无人愿得罪根基深厚的柳、温两大家族,无人愿为一个不知名的寒门学子,赌上自身仕途前程。
白发老教授孤掌难鸣,看着那份被无端埋没的绝世佳卷,满心愤懑,却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