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场阅卷风波传遍贡院内外,却被官府严令封锁,不许私传、不许妄议。
外头的士子只知首场考题刁钻难绝,却无人知晓阅卷大堂曾掀起一场黑白颠倒的闹剧,更不知林晚卿那篇绝世策论,险些被世家圈层的私弊彻底掩埋。
柳家省城别院,灯火彻夜通明,气氛阴沉如狱。
柳父端坐主位,手中玉杯被捏得咯吱作响,裂纹蔓延,细碎的玉渣簌簌落在案几上。他方才收到内线传回的消息,得知温慕安压卷失败、周主考铁腕扶正名次,林晚卿稳稳拿下首场第一,脸色铁青得近乎可怖。
“废物!一群废物!”
一声低怒斥骂,震得堂内下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事前再三叮嘱,只需稳妥压下她的名次即可,区区一卷评判,尚且做得如此破绽百出,反倒惊动主考、落人口实,平白折了我们世家颜面!”
立于下方的温家长辈面色灰白,满心焦灼与不甘,低声叹道:“周老大人乃是京城儒宗,油盐不进、刚正执拗,谁也未曾料到,他竟会为了一个寒门士子,当众撕破江南阅卷的脸面,硬生生改定等次。明面上的路子,如今是彻底走不通了。”
一旁的柳清瑶,褪去了考场之上的端庄温婉,眉眼间覆满阴郁戾气。她端坐侧位,指尖死死绞着锦帕,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首场落幕之后,她本以为林晚卿不过是侥幸撑过难题,答卷必定空洞潦草,迟早会被阅卷刷落。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答得完美,竟还能在层层打压之下,逆势登顶卷首,将自己远远甩在身后。
那是她穷尽数年名师教导、世家资源堆砌,都未能触及的高度,却被一个无依无靠的寒门孤女轻易摘得。
心底的不甘与惶恐,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爹,不能再让她这么下去了。”柳清瑶声音发哑,带着一丝偏执的狠戾,“两场领先,若是后两场再被她稳住位次,本届秋闱解元,便真的是她林晚卿的囊中之物。届时整个江南文坛,都会沦为天下笑柄,我们柳、温两家,百年荣光尽数扫地!”
柳父抬眼,眸底阴鸷沉沉,早已没了半分儒雅气度。
“我自然知晓。”
他缓缓松开碎裂的玉杯,指尖残留着冰冷的玉屑,语气冷得像淬了寒霜:“明面上阅卷压卷、评级偏袒,已然行不通。周老大人盯得极紧,谢侯又坐镇贡院,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引火烧身。”
“既然卷上做不得手脚,那便,在人身上做手脚。”
一语落地,堂内气氛骤然死寂,阴狠的算计悄然落定。
温家长辈心头一凛,瞬间会意,低声问道:“您是想……考场暗招?可此前迷香一事险些败露,谢侯耳目遍布贡院,再行险招,怕是极易被查。”
“此番不同。”柳父唇角勾起一抹冷狠弧度,“不用迷神香,不用毁卷污卷,不伤其身、不留痕迹、不违律法,就算查到头顶,也无半分实证可定罪。”
“只需乱其心神,断其文思,足矣。”
他早已谋划周全,看透了科场输赢的关键。林晚卿之才,胜在思路通透、落笔沉稳、格局超然。只要打乱她的心神、斩断她的文思,让她提笔恍惚、落笔错乱,无需刻意打压,她自己便会败在考场之上。
“凝神散,无色无味,混在墨香、烛火气息中,无人能辨。”柳父沉声吩咐,“微量入鼻,不伤人命、不伤体魄,只会让人思绪涣散、记忆纷乱、心神不宁,越是凝神落笔,越容易思绪断裂、提笔忘字。”
“最妙的是,此香无残留、无踪迹,考完散尽,任凭官府如何查验、太医如何诊查,皆查不出半点异样。”
这便是世家深耕人脉、掌控暗局的底气。不用粗俗低劣的阴毒手段,只用这般看似无伤、实则致命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毁人前程于无形。
柳清瑶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压抑多日的阴郁尽数散去,只剩冰冷的期待。
只要林晚卿后两场思绪错乱、答卷潦草、文思不通,哪怕她天赋再高、文笔再好,也无力回天。
胜负,依旧可改。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第二场秋闱准时开考。
贡院大门再度开启,士子们整装入场,经过严苛搜检,依次回归各自号舍。经历过首场的惊险与惊艳,所有人的心态已然截然不同。
多数寒门士子心态颓靡,首场怪题难倒众人,自知落榜已定,余下两场不过是走个过场,无心拼搏。
世家子弟则人人紧绷,暗自较劲,既想赶超前列位次,又忌惮着稳居榜首的林晚卿。
苏景琰入座之时,特意侧目望向西南角落的号舍,只见那道青衣身影依旧沉静淡然,端坐笔直,眉眼清宁,不见半分骄躁,也无半分怯意。
首场落败,他心底虽有不甘,却也由衷佩服这份才情与心性。他已然做好全力以赴、公平对决的准备,只盼以笔墨论高低,堂堂正正赢下这场文坛较量。
可他不知,暗处的棋局,早已脱离了公允对决的轨道,肮脏的算计已然悄然就位。
考题如期下发,第二场侧重礼制礼法、吏治细则,看似比首场时政大题更为常规稳妥,实则陷阱密布,最考验士子的细节功底与实务认知。
死守书本、只会背诵条文的士子,答题必定僵硬刻板、脱离实际,难入上等;唯有通透礼法、通晓官场实务、明白礼制落地规则之人,方能答得周全饱满、贴合要义。
开考片刻,贡院各处号舍皆是平稳常态,唯有林晚卿所在的单列号舍,悄然漫开一缕极淡的异香。
香气清浅微凉,似墨非墨、似烟非烟,完美融入晨间的微凉空气与案头墨香之中,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林晚卿起初如常展卷读题,目光扫过考题,脑海思路已然快速梳理成型,礼制条文、吏治细则、落地弊端,层层脉络清晰分明。
可就在她提笔欲落的瞬间,头脑骤然一沉。
方才清晰无比的思绪,像是被浓雾瞬间笼罩,瞬间混沌散乱。原本熟记于心的礼制注解、吏治章程,忽而模糊不清,明明就在脑海之中,却无法精准抓取,提笔悬空,指尖微颤,竟一时不知从何落笔。
太阳穴隐隐发胀,心神莫名涣散,眼底微微发花。
若是寻常士子,此刻只会以为是临场紧张、思虑过甚,断然不会多想。
可林晚卿半生沉浮、见惯朝堂阴私、考场暗算,心神骤然一凛,瞬间警醒过来。
是香。
是专门针对心神思绪的凝神散。
比起此前考场出现的迷神香,此香更为阴毒狡诈。不晕、不沉、不困、不迷,身体无任何不适,外人看不出半点异常,唯独截断文思、涣散心神,专门克制考场士子最需要的专注与清明。
对手已然知晓,明面上压卷无效、规则之内无法取胜,便不惜动用这般无迹可寻的阴私手段,欲在考场之中,彻底废了她的文思。
一瞬间,无数念头飞速闪过林晚卿脑海。
她想过立刻举手禀报,可转瞬便压下这个念头。
无凭无据,如何禀报?
此香无色无味、无迹可查,散去之后毫无残留,她若开口控诉,只会被考官认定为临场慌乱、心神不宁、推诿借口,反倒落个心态不端、考场滋事的罪名,直接黜落考卷,得不偿失。
世家这一手,算尽了所有利弊,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退,是主动落败,拱手让出榜首之位;进,是心神紊乱、文思受阻,强行落笔极易出错、卷面潦草、立意残缺。
死局,彻彻底底的无形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