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落笔沙沙声清晰传来,无数士子已然稳步答题、渐入状态,时光分秒流逝,考场时辰从不等人。
柳清瑶坐在不远处,心神安稳、落笔从容,唇角藏着一丝隐秘的冷笑。她知晓暗处布局已成,只需静静等待,等待林晚卿思绪崩乱、答卷作废。
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寒门凭笔墨,世家凭手段。
短暂的慌乱过后,林晚卿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绝境,越不能慌。心慌则笔乱,笔乱则全盘皆输。
她缓缓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停止强行抓取思绪的徒劳之举。指尖再度抚上怀中那枚微凉的云纹玉佩,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稍稍压下脑海的混沌浮躁。
前世朝堂风雨、官场诡谲,比这阴毒百倍的算计、绝境千倍的困局,她尚且一一熬过,如今区区一缕乱神暗香,岂能困得住她?
心神渐稳,呼吸渐匀。
她不再强求文思泉涌、一气呵成,转而放慢速度,一字一句、一题一解,循序渐进、步步稳扎。
思绪乱了,便重新梳理;记忆模糊,便逐点推演;灵感滞涩,便以根基兜底。
别人靠天赋灵气、临场文思,她便靠十年寒窗的扎实根基、半生阅历的沉淀积累,以稳破乱、以静克邪。
笔尖重新落于纸面,速度虽比首场慢上数倍,却字字沉稳、句句工整,无半分潦草慌乱。
经义礼制,她不追求华丽出新,只求中正严谨、贴合正统、细节周全;吏治对策,她不贪多求全,只求条理清晰、落地务实、无错无漏。
暗香持续萦绕,思绪依旧时不时滞涩断裂,每写一段文字,便要停顿调息、平复心神,耗费数倍于常人的心力。
旁人落笔轻松、行云流水,她却字字费力、步步煎熬,旁人不知她身处无形绝境,皆以为她状态下滑、才思枯竭。
阁楼之上,巡查官员俯瞰全场,见林晚卿频频停笔、静坐调息、许久不动,与首场从容落笔的模样判若两人,皆是暗自诧异。
“看来首场已是极限,少年心气,终究后劲不足。”
“首场怕是透支了所有才情,第二场便已然滞涩枯竭,难以为继了。”
几名世家派系的官员低声议论,眼底藏着隐秘的笑意,只当布局已然奏效,胜负已定。
唯有屏风暗处,谢晏辞眸光沉沉,紧盯那道强撑落笔的青衣身影,眸底寒意翻涌不止。
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是才思枯竭,她是在强行对抗无形迷障,以一己凡躯,硬扛世家卑劣阴私。
旁人看似停滞拖沓的落笔,实则是绝境之中最坚韧的坚守。
青竹立在身侧,压低声音愤然道:“侯爷,是凝神散!属下已经查到,是柳家买通值守杂役,提前在指定号舍缝隙暗藏香粉,遇风缓释、无声乱神,全无痕迹!需不需要属下立刻清理香源,捉拿涉案杂役?”
“不必。”
谢晏辞声线冷得刺骨,目光始终锁着下方那道孤绝身影,“先留着。”
“让她写完。”
他知晓她的骄傲。她从不需要旁人临场施救、特权偏袒,她要的从来都是自己凭笔力、凭本心赢下战局。
他不插手她的考场胜负,却会记下这笔肮脏账册,待三场落幕,尽数清算、加倍奉还。
时辰缓缓流逝,整场考试,林晚卿写得极慢、极累。
每一字皆是心力耗尽所得,每一段皆是强行稳神而成。额头布满细密冷汗,脊背衣衫微微浸湿,指尖反复紧绷、酸胀发麻,却始终稳握毛笔,未曾慌乱半分。
她硬生生靠着极致的韧性与扎实的功底,扛过整场暗香乱神的困局,逐题答完、通篇收尾。
终考铜锣响起的那一刻,她缓缓放下毛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卷面铺开,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无一处涂改、无一字错漏,条理缜密、礼法周全,依旧是全场顶尖水准。
只是少了首场的惊艳凌厉、行云流水,多了几分沉稳厚重、滴水不漏。
可在一众考官眼中,这便是她落败的铁证——锋芒不再、灵气耗尽、后劲不足。
柳清瑶收卷之时,瞥见林晚卿略显苍白的面色与不再惊艳的卷面,心底巨石落地,狂喜翻涌,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得意弧度。
她赢不了首场的绝世才情,却赢得了暗处的人心手段。
第二场落幕,流言四起。
“林案首状态大跌,本场落笔滞涩,怕是名次要大幅滑落了!”
“果然是少年侥幸,一场巅峰便是尽头,终究比不过世家子弟底蕴深厚、稳扎稳打。”
苏景琰本场发挥稳定、答卷周全,稳居上等前列,听闻流言,再看林晚卿苍白疲惫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惋惜,只当她首场透支太过,难以为继。
唯有林晚卿自己清楚,她未曾输过半分。
在人人皆可从容落笔的考场,她独抗阴私暗算、心神紊乱,依旧守住了答卷水准、稳住了自身位次。
看似持平,实则大胜。
而世家自以为得逞的算计,终究只是一场虚妄。
当夜,贡院杂役被悄然拿下,暗香源头尽数查清,证据链条完整封存。
谢晏辞看着手中厚厚一叠罪证,眸底寒冽无边。
阅卷私弊、考场暗害、圈层结党、徇私黜才。
江南世家,自作孽,不可活。
“最后一场。”谢晏辞淡淡开口,声线冰冷,“让他们继续演。”
“待到终场锣响,便是清算之时。”
风雨最烈的终局考场,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