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倏忽而过,秋闱终场,如期而至。
天光未亮,晨雾漫过整座贡院,青灰砖瓦浸在微凉的湿气里,肃穆得近乎肃杀。历经前两场的笔墨交锋与暗处算计,所有士子的心绪都被绷至极致,有人忐忑不安,有人志得意满,有人已然佛系随缘。
这一场,是终极定论。三场答卷综合评断,优劣高下、名次榜单、落榜登科,尽数在此一朝。
士子们列队入场,搜检森严一如往昔。无人喧哗,唯有鞋底碾过青石的轻响,在寂静的长道上层层叠叠传开。
柳清瑶走在人群之中,神色较之昨日愈发从容笃定。
第二场落幕的流言蜚语,尽数偏向林晚卿才情透支、后劲枯竭,这让她心底的底气愈发充足。在她看来,那场凝神散的算计已然奏效,林晚卿看似稳住了卷面,实则心神受损、状态大跌,早已不复首场的碾压之势。
只要最后一场自己稳扎稳打,正常发挥,未必不能逆风翻盘,抢占那万众瞩目的江南解元之位。
她侧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青衣身影,唇角噙着一抹隐晦的轻视。
林晚卿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面色虽依旧带着淡淡的疲惫,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清宁无波,看不出半点慌乱颓态。只是在柳清瑶眼中,这份镇定不过是强撑门面的故作姿态。
“撑不住便不必硬撑。”柳清瑶擦肩而过,压低声音,似是劝慰,实则句句讥讽,“寒门侥幸登顶一场,已是天大的福气,切莫最后一场狼狈收场,徒留笑柄。”
林晚卿脚步未顿,目光都未曾分给她半分,只淡淡回了一句:“笔墨定高下,输赢看终局。”
话音清淡,却带着一份历经风雨的笃定,不骄不馁,静待分晓。
柳清瑶闻言,心底冷笑更甚,只当她死鸭子嘴硬,不再多言,转身步入自己的号舍。
苏景琰途经身侧,微微驻足,看向林晚卿,语气坦荡端正:“最后一场,无论过往纠葛,我必全力以赴。愿你也能重拾巅峰状态,我辈士子,当以笔墨堂堂正正决胜负。”
这是世家天骄的风骨,不屑于暗处阴私,只认纸面输赢、笔墨高低。
林晚卿微微颔首:“各凭本心,各尽所能。”
简单八字,落定所有无谓纠葛。她早已看透,真正的对手从不是眼前坦荡对决的苏景琰,而是那些躲在暗处、不择手段、妄图颠覆公允的卑劣之人。
众人悉数落座,号舍闸门逐一落下,隔绝内外天地。
终场考题缓缓下发。
不同于首场的时政险绝、第二场的礼制琐碎,最后一场考题极为宏大,以《王道治本,安民固国》为题,兼论吏治、民生、教化、边防四者要义,格局开阔,立意高远。
此题最忌空洞说教、堆砌仁义,最喜落地务实、见地深刻。看似人人有话可写,实则最能区分士子眼界格局与真实底蕴。
寻常士子,只会照搬圣贤语录、空谈王道仁政,通篇皆是无错无用的套话;唯有真正通晓世事、体察民情、看透治世根本之人,方能写出落地可行、直击核心的真意。
考题铺开,全场士子纷纷凝神沉思,提笔酝酿。
林晚卿闭目调息片刻,将昨日残留的心神疲惫尽数压下,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彻底归位。凝神散的余效虽未完全消散,却已然被她摸清规律,再难扰乱她的根基。
昨日她以稳破局、以根兜底,今日她便重拾锋芒、尽展所学。
王道从不是虚无缥缈的仁德口号,安民亦不是纸上空泛的济世说辞。
她前世半生沉浮官场,见过吏治松弛的乱象,体会过百姓流离的疾苦,亲历过教化缺失的弊端、边防废弛的隐患。万千真实阅历,尽数化作此刻笔下的底气与锋芒。
再度睁眼,眸底澄澈如镜,再无半分滞涩混沌。
笔尖落纸,行云流水。
开篇立论,一语破局:王道之本,不在空言,而在实政;安民之要,不在姑息,而在固本。
短短十四字,跳出当世士子空谈礼教、粉饰太平的固有文风,立意通透、格局碾压。
随后行文铺陈,层层递进,有条不紊。
论吏治,她不谈苛政严法,亦不谈宽纵无为,只论“权责分明、赏罚有度、去冗存精、防腐正本”,直指当下官场冗官耗财、推诿扯皮、贪腐滋生的核心弊病;
论民生,她不唱济世高调,细谈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安抚流民、规整物价,条条贴合底层疾苦,句句可行于州县落地;
论教化,她破除士族垄断学识的壁垒,主张乡学普及、因材施教、去浮华、重务实,让教化不再是世家专属,方能安定世道人心;
论边防,她不空谈穷兵黩武,亦不主张固守退让,提出“屯田固边、练兵守隘、通商安邻、防患未然”,攻守兼备,长远稳妥。
通篇文章,有古圣先贤的礼教根基,有俗世实务的落地章法,有体恤万民的赤诚心怀,亦有安邦定国的长远格局。
笔墨凌厉却不偏激,言辞恳切却不软弱,恢弘开阔,面面俱到。
前一场被暗香所困、被迫收敛的锋芒,在这终场答卷之中,尽数回归、淋漓尽致。
阁楼之上,谢晏辞凭栏静立,目光牢牢锁着那道伏案疾书的青衣身影,眸底微凉的寒意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赞许。
经两场磨难、一场暗算,她未曾心生怨怼、未曾落笔偏激,反而愈发沉稳通透、格局开阔。
这般心性、这般才学、这般格局,何止江南榜首,已然是朝堂可遇不可求的治世栋梁。
“侯爷,柳家、温家之人仍未死心。”青竹低声禀报,“阅卷班子里的六名本土官员,已然私下串通,约定本场刻意压低林姑娘答卷,拔高柳清瑶与其余世家子弟位次,强行抹平她前两场的优势。”
谢晏辞眸光微冷,淡淡颔首:“随他们。”
“所有私下串谋、徇私约定、偏颇批注,尽数记录在案。今日之后,江南科场这盘盘踞百年的烂棋,也该彻底清盘了。”
他隐忍多日,不干预考场、不偏袒判卷,从不是无力制衡,而是要等世家势力尽数出手、把柄尽数落地,届时一网打尽、无可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