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掉微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要把那些画面也一起扣住。

那个试图猥亵他的男人，被人打破了头，被担架抬走了，被曝光了私生子的身份。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应该觉得活该。他只是想起那天晚上，那只手掐着他后颈的力道，那个黏腻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那件衣服摩擦过他皮肤的温度。

他把手机关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季临的消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昭宁拿起来，是季临发来的消息。

林昭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好。”

晚上下班后，林昭宁打车去了季临手机发的那个地址。

车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巷子很深，茶馆藏在尽头。林昭宁推门进去，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引着他穿过窄长的走廊，进入一个最里面的包间。

房间不大，一张矮桌，两个蒲团，桌上的青瓷茶具已经泡好了茶，热气袅袅。季临坐在对面的蒲团上，听见动静抬起头，帽檐压得很低。他摘掉帽子，露出一张疲惫消瘦的脸，眼眶泛红，嘴唇干裂，胡茬也没刮，和之前在片场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昭宁。”季临站起来，声音沙哑“你来了。”

林昭宁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话。

季临给他倒了一杯茶，手在发抖，茶汤溅出来几滴，洇在桌布上，像一小片化不开的墨渍。“昭宁，”季临的声音又开始抖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不是。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想……”

他顿了顿，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桌面上。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动作狼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只想求你帮我跟傅深予说一声，让他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他那边一动，圈子里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再也不会了……昭宁，看在同学一场的分上，你就帮我这一回……”

他伸出手，想握林昭宁的手，林昭宁往后缩了缩，他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瞬，又慢慢缩了回去。然后他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哭得很压抑，像是不敢发出声音。那样子太可怜了，可怜到林昭宁有一瞬间几乎心软。

林昭宁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余光扫到墙边那排木柜的缝隙里，有一小片光在闪。很细微，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他盯着那个缝隙看了两秒，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确定，于是他慢慢站起来，假装去关窗户。

“风有点大。”他说，语气尽量自然。

他走到窗边，假装拉窗帘，顺势绕到那排柜子后面。柜子和墙之间有一道窄窄的缝隙，正好塞进一个微型摄像机，镜头正对着矮桌的方向。他盯着那枚小小的镜头看了两秒，从新坐在位置上。

林昭宁看着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释怀了。他本念在多年的同学情分上心软，想给这个曾经同桌一场的人最后一点体面。可看着那个摄像机，那点善意被他咽了回去。

他来见他，是带着最后一点善意来的；可季临见他，是带着摄像机来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软特别可笑。最后那点善意，被这枚小小的镜头碾碎了。

他看着季临低着头，眼泪又涌了出来，用手背胡乱擦着眼睛。可这一次，林昭宁不知道那些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季临。”林昭宁开口“那天晚上，你看到了。”

听到这壶，季临抬起头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看到我从包间里出来，被江鹤拽进了另一个包间。你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们。”林昭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你转过身，走了。我记得，因为我在意识模糊前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他看着季临的眼睛，“我本来打算叫你，可是你走了？”

季临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我”，又像是“对”，可那个字还没成形就碎在了嘴边。

林昭宁等了片刻，没有再等下去。他知道季临不会回答，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我不会帮你说情。不是因为你在KTV丢下我不管，也不是因为你今天带了摄像机。”他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因为直到现在，你还在骗我。”

季临彻底愣住了。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可怜，不再是忏悔，而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的、疯狂的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眼泪，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恨意。

“你不帮我，是想让我去死吗？”他站起来，一把抓住林昭宁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皮肤，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你帮我跟他说说，就一句话的事，你动动嘴皮子就行了，昭宁……”

他的声音从哀求变成了威胁，又从威胁变成了哀求，反反复复，可林昭宁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想起那天晚上，此刻他只觉得恶心。他用力挣开季临的手，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已经退无可退。

季临追上来，把他堵在角落里，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墙上，另一只手去拉他的衣领。见林昭宁依旧不肯松口，他忽然放弃了哀求，眼底的疯狂彻底漫了上来。

“不帮是吧？好。”他凑近了些，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你知道我高中做梦梦到什么吗？我梦到你。不止一次。在梦里，我把你压在床上，脱你的衣服，听你哭着叫我的名字……”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黏腻得像化不开的糖浆，“你不是不原谅我吗？那今天你就让我——”

他的声音忽然又变了，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笑。

“你以为傅深予是什么好东西？他跟你上床了吗？”他盯着林昭宁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跟我没什么不同，你以为你在他眼里算什么？不过是个新鲜的、没玩过的玩具罢了。等他腻了，你比我好到哪儿去？”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到像蛇吐信子，“哦对了，他得手了吗？还是你早就被他睡过了，所以这么死心塌地？”

季临扑过来的瞬间，林昭宁本能地拽开包链，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没有犹豫，握紧了它。季临的手掐上他脖子的同时，他把那把小刀从包里抽了出来。刀刃很短，但很锋利。

紧接着季临惨叫一声，松开他，捂住了自己的手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