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补了一句。
"本宫最近身子不大好,有些事顾不上。你有空,多来坐坐。"
沈蘅站起来,行了礼。
"嫔妾遵命。"
她从东暖阁出来时,掌事嬷嬷还在廊下站着。见她出来,嬷嬷又屈了屈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做事做熟了的管家。
沈蘅走出凤仪宫正门,才感觉到指尖发麻。她握了握拳,松开。
徐贵人没有走远,在西侧门外的墙根下等着。见她出来,迎上两步,没有说话,只跟在沈蘅身后往回走。
走到长春宫门口,沈蘅停下来。
"翠微,更衣。"
翠微愣了一下……娘娘刚换的衣裳。"……主子要去哪?"
"慈宁宫。"
慈宁宫的匾额是太后的手笔,金字被旧年的烟火熏暗了。宫门口的太监见了沈蘅,没有拦。
晨省之后皇后召了,太后也该召。掌事嬷嬷引她进西暖阁时,太后在窗下抄经,笔走得很慢,满屋子的墨香糅着檀香。
沈蘅跪下行了大礼。太后没有让她起来,笔尖落在纸上,写完最后一笔的捺,才抬眼看她。
"起来吧。"
沈蘅站起来,垂手立在旁边。
太后把笔搁回笔架上,接过宫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动作很慢。擦完左手擦右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细细地擦。
"皇后跟你说了什么?"
开门见山。
沈蘅没有犹豫。
"皇后娘娘问嫔妾德妃一案的事,嫔妾答了。"
"答了什么?"
"嫔妾说,一切听皇上和皇后娘娘的。"
太后看了她一眼,从鼻子里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像有人掸了掸衣袖上的灰。
"听皇上的,也听皇后的……你倒是两边都不得罪。"
沈蘅没有接话。
太后把帕子扔回托盘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面的茶叶。
"你是个聪明孩子,本宫不跟你绕。皇后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样,本宫比你清楚。"她喝了一口茶,放下,目光落在沈蘅脸上,没有笑,"皇上信任你,那是你的事。但后宫不是只有皇上一个人的后宫。"
停顿。
"本宫跟前朝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一个刚进宫的丫头,想在两边站,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沈蘅跪了下去。
"嫔妾不敢。"
"你不敢?"太后看着她,语气没有变,"你不敢,你刚才为什么那么答?听皇上的,也听皇后的……你这不是在站,是已经站了。你站在中间。"
沈蘅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缝。
太后没有让她起来。宫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蘅的膝盖开始疼。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比刚才软了一分,"本宫不是说你有错。本宫是怕你走错了路。"
沈蘅站起来,额头上一片红印。
"嫔妾记下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
"回吧。"
从慈宁宫出来时天已经偏西了。十月天黑得早,日头一斜风就凉了。沈蘅沿着宫墙往回走,翠微跟在身后,不敢开口。
回到长春宫时,屋里已经掌了灯。
翠微替她换了家常衣裳,端来热茶。沈蘅接过茶盏,没有喝。她坐在窗下,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天色,东边那一角的黄瓦暗下去。
翠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书案前。
她铺开一张白纸,拿砚滴注了水,磨墨。墨在砚台上转开的时候,声音细密平稳,像她自己的心跳。
墨磨浓了。
她提笔,蘸饱了墨,悬在纸上方。
笔尖距纸面不到半寸。
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落在白纸上,洇开成一个圆点。
她把笔搁回了笔架上。
纸上的墨点慢慢渗开,边缘不规则。她看着那个点,没有动笔。窗外凤仪宫的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