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隙说:“下次别蹲了。蹲着显矮。他们会觉得我儿子不帅的。”
江予说:“妈!这不是重点!”
林隙说:“重点是你在全校面前社死了。”
江予:“……”
林隙说:“视频我存了。”
江予说:“你存了干嘛?”
林隙说:“等你长大了给你看。”
江予说:“我不需要。我现在就想忘了。”
林隙说:“那你忘了。我给鱼儿看。”
江予说:“妈!!!”
林隙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江予知道,那个微笑不是微笑,是“你完了”。
他正想把手机扔到一边,又收到一条消息。是江欲。
江欲说:“你上热搜了。”
江予说:“什么热搜?”
江欲发了一张截图。话题#高中生好运来#,排在本地热搜第七位。
江予说:“不是全国吧?”
江欲说:“不是。本地。但再往上顶一顶就到了。”
江予说:“爸你别看了。”江欲说:“我已经看了。你蹲着的样子跟你小时候摔了屁股哭的样子一模一样。”
江予说:“我不要回忆。”
江欲说:“你妈存了视频。”
江予说:“我知道。”
江欲说:“我也存了。”
江予说:“你们夫妻俩能不能统一一下?”
江欲说:“我们很统一。都在笑。”
江予把手机扣在床上,发出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江家的家族群里也热闹了起来。
江欲把视频往群里一扔,配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肖彻第一个回复,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这是江予?”
江欲说:“对。你侄子。”
肖彻说:“他旁边那个是谁?”
江欲说:“沈凌。他同桌。”
肖彻说:“同桌帮他干这种事?”
江欲说:“你当年同桌也帮你干过不少事。”
苏妄头靠在肖彻肩上,半眯着眼看着屏幕:“这就是你侄子?”
“对。”肖彻蹭蹭苏妄脑袋,“天天净干些蠢事。”
江平也在群里,发了六个点,然后说:“这小子有我当年的风范。”
江欲说:“你当年也翻窗唱歌?”
江平说:“我当年翻窗打架。”
江欲说:“那你跟他不一样。”
江平说:“都是翻窗。一样。”
江鱼冒出来了,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然后说:“哥你太丢人了!”江予没回。江鱼说:“你是不是不敢看群?”江予还是没回。江鱼说:“没事,我帮你看了。大家都在笑你。”江予私聊给江鱼发了一个“滚”字。江鱼回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沈凌那边,电话响了。
是沈风。
沈风说:“儿子,你在学校过得挺精彩啊。”
沈凌说:“你看了?”
沈风说:“看了。你唱得不错。就是气息不太稳。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唱歌要用腹式呼吸,你用的是胸式呼吸。胸式呼吸气短,所以后面几句有点飘。”
沈凌说:“你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
沈风说:“我很正常。我在从专业角度点评你的演唱。”
沈凌说:“你又不是音乐老师。”
沈风说:“我是你爸。你爸也是专业的。”沈凌深呼吸了一次。沈风听到了,说:“对,就是这个呼吸。腹式呼吸。你刚才那个深呼吸就是标准的腹式呼吸。”
沈凌说:“我深呼吸是因为我想骂人。”
沈风说:“那别骂。唱歌。你唱完了心情就好了。”沈凌说:“我唱完了心情不好。因为被处分了。”
沈风说:“处分?什么处分?”
沈凌说:“写检讨。八百字。”
沈风说:“八百字不多。你小时候写一千字都写过。”
沈凌说:“那是你帮我写的。”
沈风说:“所以我再帮你写一次?”
沈凌说:“不用。江予说他自己写。”
沈风说:“他说他自己写,你就信?”
沈凌说:“他说的我都信。”
沈风沉默了两秒,说:“你跟你妈一样。”
沈凌说:“我妈怎么了?”
沈风说:“你妈说‘我五分钟就到’,结果每次都要半小时。但我也每次都说‘不急’。”
沈凌说:“你跟我讲这个干嘛?”
沈风说:“告诉你,相信一个人就要一直信。他迟到我也信他会到。他写不出来你也信他能写完。信着信着,就一辈子了。”沈凌握着手机,没说话。
沈风说:“检讨我帮你写。你陪江予去玩吧。”
沈凌说:“他不一定想跟我玩。”沈风说:“你唱《好运来》的时候,他蹲在旁边,但没走。他要是真不想跟你玩,他早跑了。”
沈凌想了想,说:“也是。”
沈风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江予走进教室,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份检讨。
八百字,手写的,字迹工整,不像是沈凌的字。
他转头看沈凌,沈凌正在看手机。
江予说:“这是你写的?”
沈凌说:“不是。”
江予说:“那是谁写的?”
沈凌说:“我爸。”
江予说:“你爸帮我写检讨?”
沈凌说:“他说你写不出来。”
江予说:“我写得出来!”
沈凌说:“那你写一份,两份一起交。芳芳会更高兴。”
江予说:“你爸写的算谁的?”
沈凌说:“算我的。你的那份你自己写。”
江予说:“我写就我写。”
他坐下来,掏出纸笔,开始写检讨。写了第一行:“今天我犯了一个错误。”
然后停了。他咬着笔帽,想了五分钟,写不出第二行。
沈凌把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的第一行写得不错。”
江予说:“然后呢?”
沈凌说:“然后写你为什么要唱《好运来》。”
江予说:“我没唱。你唱的。”沈凌说:“我知道。但你写检讨的时候要把自己写进去。检讨是为了让别人看到你的态度。态度就是承认错误。你承认了,别人就不追究了。”
江予说:“你哪学来的?”
沈凌说:“我爸。他以前经常写检讨。”
江予说:“你爸以前也翻窗唱歌?”
沈凌说:“他以前翻墙看女朋友。”
江予说:“你妈?”
沈凌说:“对。他翻墙去看我妈。被抓了,写了三千字检讨。”
江予说:“三千字?怎么比我还惨?”
沈凌说:“因为他翻墙踩到教导主任假发了……”
江予说:“……你爸真牛。”
沈凌说:“谢谢。”
江予继续写检讨,写了两百字,手酸了。他把笔一扔,说:“我不写了。你帮我写。”沈凌说:“你刚才不是说写得出来吗?”
江予说:“我说的是写得出来,没说写完。写得出来和写完是两回事。写得出来是能力,写完是毅力。我能力够,毅力不够。你有毅力,你帮我写。”
沈凌说:“你的逻辑呢?”
江予说:“被你吃了。”
沈凌看了他三秒,拿起笔,帮他写完了剩下的六百字。写完把两张检讨叠在一起,放进江予的桌子里。
江予说:“谢谢。”
沈凌说:“不谢。”
江予说:“你爸那份算你的,你写的那份算谁的?”
沈凌说:“算你的。”
江予说:“那我写了什么?”
沈凌说:“你写了两百字。”
江予说:“那两百字写了什么?”
沈凌说:“写了‘今天我犯了一个错误’。”
江予说:“然后呢?”
沈凌说:“然后你说‘然后我写不出来了’。”
江予说:“你帮我把‘然后我写不出来了’也写进去了?”
沈凌说:“对。真实展示你的心路历程。芳芳看了会觉得你很诚实。”
江予说:“你确定?”
沈凌说:“不确定。但检讨交了。”
江予把脸埋进胳膊里,不说话了。
周一,芳芳收到了两份检讨。一份是沈凌的字迹,落款是江予。一份是沈风的字迹,落款是沈凌。芳芳看了五分钟,拿起红笔,在上面各写了一个“阅”字。他没有问为什么沈凌的检讨写的是“今天我犯了一个错误然后我写不出来了”。他累了。
校帖的热度持续了一周。视频的播放量停在了五十万。江予的社交账号涨了两百个粉丝,全是来问他“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蹲在地上的社死哥”。他没有回复任何人。他把头像换成了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的图。简介改成了三个字:别问了。
他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前面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去小卖部买水的时候,收银的阿姨说:“你就是那个唱《好运来》的小伙子吧?”
江予说:“不是我。是我同桌。”
阿姨说:“你同桌唱得好听。你们下次唱《恭喜发财》,过年的时候,喜庆。”江予说:“没有下次了。”
阿姨说:“年轻人要有活力。”
江予拿着水走了。
沈凌去食堂的时候,也有人认出他。一个高二的学姐走过来说:“你唱得不错。有没有兴趣参加校园歌手大赛?”
沈凌说:“没有。”
学姐说:“为什么?”
沈凌说:“因为《好运来》不是参赛曲目。”
学姐说:“你可以换一首。”
沈凌说:“我不会换。”
学姐说:“为什么?”
沈凌说:“因为那是他选的。”
学姐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看到沈凌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她没有再问了。
周五晚上,江予躺在床上,刷着校帖。帖子还在,还在被顶。有人翻出了他之前的照片,有人分析了他和沈凌的“关系史”,有人写了一篇长文叫《从同桌到同唱——论江予沈凌的进化之路》。江予看完了。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屏幕亮起来,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炸开,江予眯着眼摸过手机,以为是沈凌的消息。不是。是江鱼。
“哥你看看我这幅画!!!”下面附了一张图。三个感叹号,是江鱼一贯的作风,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她蹦跶的样子。江予点开大图。
是一幅丙烯画,画架支在阳台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林隙每次路过都要叹口气,然后揉揉江鱼的头:“下次被弄身上了,脏小孩。”但这幅画不一样。一团火。火是红色的,但不是那种刺眼的红,是深红里揉进了橙黄,像夕阳被揉碎了又重新捏在一起。火焰的末端往上卷,卷成了一个玫瑰花的形状——花苞紧闭,像是还没准备好开放,又像是已经开过了,正在慢慢收拢。
火下面是空的。没有柴,没有纸,没有任何可燃的东西。它就那么悬着,自说自话地烧。
画面上还有别的。风。江予看到了风。不是画出来的风,是颜料流动的方向告诉他的。火焰往右偏了一点,花瓣的边缘被拉长了,像有东西从左边来,推着它往右走。风是无形的,但江予感觉他看到了妹妹画的风。不刻意。不使劲。就那么轻轻地、自自然然地吹着。像叹息。像有人在画布外面呵了一口气。
江予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想起一些事情。想起自己在校帖上被嘲笑了三百楼,想起沈凌只评论了一句话——“他没跑调。他根本没唱。蹲着那个是他。”想起自己蹲在行政楼的地砖上,脸埋在膝盖里,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想起沈凌站在音响台前,闭着眼睛唱《好运来》,睫毛在颤,嘴角是弯的。想起他说:“因为你说的话我都当真。”想起他说:“你没说的,我就当你想做。”
有些人点了一团火,自己转身就忘了。另一些人会守着那团火,不让它灭,不让它烫到别人,只让它暖着自己。风起了,火没灭。不是风在煽火,是火在等风。
江予没回。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被子外面是凉的,被子里面正在慢慢变暖。像有什么东西在烧。不在别处,在心里。
……
风是后来才来的,但它让那团火一直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