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彻在局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盒饭。电话是值班室打来的,说又发现死者了,地址在沧城私立高中。肖彻筷子上的红烧肉掉回了盒里,油溅在文件上,他没擦。
他骂了一句,给江欲打了电话。江欲正在看文件,接了电话说:“哪个学校?”肖彻说:“你儿子那个。”江欲沉默了一秒,说:“我马上到。”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到的校门口。保安不放行,说要有老师来接。肖彻掏出警官证,保安看了一眼说:“警察也不行,校长规定。”肖彻说:“你们学校死人了,我进去查案。”保安说:“那也得有老师来接。”肖彻深吸一口气,江欲拍了拍他肩膀,给芳芳打了电话。芳芳三分钟就小跑着过来了,领子歪着,头发翘着,看起来像是从办公室直接冲出来的。他看了肖彻一眼,又看了江欲一眼,说:“两位跟我来。”
美术室在教学楼四楼。走廊上已经拉了警戒线,黄色的带子绷得紧紧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刺眼的光。几个胆大的学生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被值班老师呵斥着赶下楼,但走了又绕回来,像赶不走的苍蝇。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混着美术室特有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说不出的怪。
肖彻掀开警戒线走进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的血。不是一大滩,是从讲台延伸到墙角的一条线,断断续续的,像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血迹已经半干了,边缘发黑,中间还是暗红色,在灰白的地砖上显得触目惊心。
美术室的灯只开了前排的两根灯管,后半截教室浸在阴影里。画架东倒西歪,有的上面还夹着未完成的水粉画——一张静物,苹果歪在果盘外,像是画到一半突然停笔。调色板扔在地上,颜料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墙角堆着几尊石膏像,维纳斯的头歪着,大卫的眼睛空洞地对着天花板,石膏像的底座上有暗红色的斑点,分不清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
死者在墙角。
她姓李,高二八班的,名字叫李念。肖彻翻过她的校牌看过一眼,又放回去了。她的头朝下,颈椎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整个人像是被折叠后塞在墙角。头发散开,铺在地上,发梢沾了灰,也沾了血。她的脸被一张塔罗牌盖住了,只露出苍白的额头和紧闭的眼皮。眼皮很薄,能看到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肖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然后轻轻掀开塔罗牌的一角。牌面是倒掉人。他见过这张牌,在之前三起案子的现场。倒吊着的人,一只脚被绑在横梁上,另一只脚弯折,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平静,头上有一圈光晕。背景是灰色的,不像是天空,更像是无尽的水。
她的额头有一道伤口,不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去的。真正致命的是在她头顶——一根圆锥,美术室里用来做雕塑的那种木制圆锥,从她的头顶贯入,穿透颅骨,露出一截尖头。圆锥的尖端是白色的,沾着血和脑浆的混合物,下面的木头被染成了褐色。她的头发粘在圆锥上,缠了几圈,像是有意为之。
肖彻拍了照片,站起来,环顾四周。美术室的门窗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讲台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未完成的美术教案,光标在最后一行字的末尾一闪一闪。讲桌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盒塔罗牌,缺了倒掉人那一张。肖彻把抽屉拉出来,看到盒子上印着烫金的花体字:“Tarot of Dreams”。他没有碰。
江欲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说:“我先去你儿子班上看看。你问完了来找我。”肖彻说:“你不看现场?”江欲说:“看完了。人死了,头被圆锥穿了,脸上有塔罗牌。跟上次一样。”肖彻说:“你能不能有点感情?”江欲说:“感情是给活人的。”他转身走了。
芳芳带着江欲去了高一六班。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教室里乱成一锅粥。万岁安在传纸条,纸条折成飞机的形状,从第三排飞到第五排,又从第五排飞回第三排,来来回回像只没头苍蝇。朱正洋在啃玉米,玉米是中午从食堂带出来的,凉了,啃起来费劲,一口只能啃下来几粒。张兮兮趴在桌上睡觉,嘴角流了一小摊口水,课本被洇湿了一角。肖瑶和肖遥在抢一包薯片,肖遥抢到了往嘴里倒,倒到一半被肖瑶拽住袖子,薯片撒了一桌,两个人开始各自捡桌上的吃。
沈凌在写作业。他的桌子永远整整齐齐,课本摞在左上角,笔盒横在中间,正在写的作业本摆在正中央。他写了两行,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予。
江予在校服蒙在头上。他的校服折叠成一个帽子的形状,整个人缩在里面,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死。沈凌盯着那团校服看了两秒,伸手,一把掀开了。校服下面露出一颗乱糟糟的脑袋,头发翘着,眼睛闭着,嘴角往下撇。沈凌说:“娘子~~~”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惹得前桌的女生笑了。
江予没鸟他。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真的睡觉。沈凌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江予没动。沈凌又戳了一下,这次戳的是脸。江予皱了皱眉,把脸转向另一边。沈凌说:“娘子?”还是没鸟。
沈凌伸手去捏他的鼻子。江予这才睁开一只眼,正要骂人,余光瞥到了教室前门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爸江欲,一个是他三叔肖彻。他爸穿着深色的夹克,面无表情,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正看着他的方向。他三叔穿着警服,肩上还有没来得及擦掉的红烧肉油渍,表情比平时严肃。江予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然后——缩了。不是往旁边缩,是往沈凌身上缩。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扑到了沈凌身上,两条胳膊箍着沈凌的脖子,腿缠着沈凌的腰,脸埋在沈凌的肩膀里。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
沈凌被他撞得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后脑勺撞到了肖遥的桌子。桌子的边缘磕在他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喊疼,因为他还没反应过来肖遥正在低头吃薯片,薯片袋子的口撑得很大,她正要把最后几片倒进嘴里。沈凌的桌子撞过来,她整个人往前一栽,手一抖,薯片袋子飞了出去,几片薯片在空中翻了三圈,落在地上。她尖叫了一声:“啊——!”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做到前排和储汐的肖瑶听到姐姐叫,本能地转过头来。她手里端着水杯,杯子里是早上从家里带来的凉白开,满满一杯。她的身体转了,手也跟着转了,水杯倾斜,一整杯凉水泼在了肖遥脸上。时间像是在那一刻变慢了——水在空中散开,像一朵透明的花绽开,然后全部落在肖遥的头上、脸上、前襟上。肖遥闭着眼睛,嘴还张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头发贴着脸,校服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慢慢睁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看着肖瑶。肖遥说:“姐。”肖瑶说:“嗯。”肖遥说:“我杀了你。”肖瑶说:“我不是故意的。”肖遥说:“你上次也这么说。”肖瑶说:“上次也不是故意的。”肖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甩到了肖瑶身上。肖瑶往后躲,撞翻了身后的书包,书包倒了,里面的笔滚了一地。
教室里的混乱持续了三秒,或者四秒。江欲和肖彻站在前门口,两个人同时沉默了。肖彻拍拍江欲:“二哥……那个是…就是唱歌的那个……沈凌?!”江欲默默别过头,默默盘算今晚怎么跟老婆告状。
肖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不重,但整个教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笔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没了。所有人都看着门口,看着那个穿警服的男人。江予从沈凌身上下来,站直了,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校服,努力装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表情。他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是“我很正常”。他说:“爸,三叔,你们怎么来了?”江欲说:“学校出了事。我来看看你。”江予说:“看我干嘛?我又没出事。”江欲说:“我知道。顺便看一眼。”他的“顺便”两个字说得很重,眼睛看着江予领口还没整理好的校服领子。
肖彻说:“江予,你在高二八班有朋友吗?”江予愣了一下,说:“有啊!”肖彻说:“谁?”江予掰着手指头数:“谢砚。还有周岁。还有亦安。”肖彻说:“走吧,带我去。”江予说:“去干嘛?”肖彻说:“问几句话。”江予说:“哦。”他转头看了沈凌一眼。沈凌正低头整理被他撞歪的桌子——不,他没有整理桌子,他在整理自己的校服领子。他的手放在领口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江予说:“我走了。”沈凌说:“嗯。”江予说:“你不问我去哪?”沈凌说:“你爸和你三叔在,我问了也拦不住。”江予说:“你不是什么都拦吗?”沈凌说:“我只拦你不该做的事。跟你爸走是该做的事。”江予说:“你什么时候这么讲道理了?”沈凌说:“从你爸看你挂在我身上的眼神开始。”江予的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转身跟着江欲和肖彻走了。
走廊上,江予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带路的小狗。肖彻跟在后面,江欲走在最后。走廊很长,阳光从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另一侧的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予走过那些光影的时候,影子忽明忽暗,像在跳帧。肖彻说:“你儿子跟那个同桌,一直这样?”江欲说:“不知道。我不常来学校。”肖彻说:“你该常来。”江欲说:“为什么?”肖彻说:“看看你儿子是怎么挂在别人身上的。”江欲没说话,但他走路的速度慢了一点点。
高二八班在教学楼二楼。楼梯间的墙上贴满了社团招新的海报,有的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簌簌地响。江予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用手机看视频,外放的声音是综艺节目的笑声。有人在下棋,围了一圈人,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有人在聊天,声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