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扫了一圈,锁定了一个人——谢砚。谢砚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照成了栗色,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正低头在本子上画什么,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认真。但他画的内容一点也不认真——他在画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比身体还长,旁边写着“我画的”。江予跑过去,拍了一下他的桌子:“谢砚!”
谢砚抬起头。他抬起头的那一刻,阳光正好照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扩张,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扔下笔,站起来,张开双臂:“江予?!你怎么来啦!给爷香一口!!!”江予还没来得及躲,谢砚已经凑过来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声音大得前排的同学回了头。江予擦了擦脸,说:“你属狗的啊?”谢砚说:“我属狼。狼亲猎物,一口一个。”江予说:“你亲的是脸,不是脖子。狼咬脖子。”谢砚说:“那我补一口。”他又凑过来,江予躲开了,说:“别闹。我三叔在。”谢砚往门口看了一眼,看到两个穿警服的男人,表情收了收,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教室角落里,瑾行正坐在座位上。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不显眼,但能看到整个教室。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点在纸上,点了一个圆圆的墨点。他没有动,但他的眼睛从谢砚身上移到了江予身上,又从江予身上移回了谢砚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撇。他咬了咬牙,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听到谢砚亲江予的那声“啵”,手里的笔尖戳进了纸里,戳了一个洞。他把笔拿起来换了一个位置,继续点。没有人注意到他。
亦安在看自己新买的小说,手上拿着书签,周岁看着瑾行,突然笑了,懒洋洋地说:“来,给爷也香一个。”他低头在亦安脸上亲了一口,也是“啵”的一声,比谢砚那个还响,还带着一点故意的夸张。亦安被他亲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稳住身体,看了周岁一眼。那一眼没有生气,没有害羞,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耍赖的小孩。他抬头看了眼瑾行,在周岁手心里写字:酸酸的。周岁被他写在手心里的字弄得痒痒的,像被猫挠了心,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在亦安手心里写:对,醋坛子打翻了。亦安又写:别笑,你的醋坛子也保不住了。周岁写了一个问号,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写得潦草。亦安笑了笑,没再写。
江予一下子窜出来,从周岁怀里把亦安拉了出来,说:“安安!!!一起来吗!你们班出事了!”亦安被他拽得站起来,书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岁。周岁的手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怀里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臂,整个人愣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还没倒,但已经歪了。他闻到了空气里的酸味,不是亦安写的那个“酸酸的”,是真正的醋味。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浓得呛人。他把手慢慢放下来,攥成了拳头。
肖彻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转头对江欲说:“你儿子的交友圈,挺丰富的。”江欲说:“他不是我儿子。他是我祖宗。”肖彻说:“那你祖宗的交友圈,挺丰富的。”江欲不说话了。
肖彻走到谢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他说:“你认识李念吗?”谢砚说:“认识。同班同学。”肖彻说:“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谢砚想了想,说:“没有。她上周还借了我的水彩笔。没还。”肖彻说:“除了水彩笔,还有别的吗?”谢砚说:“她好像跟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吵过架。上周二,在走廊上,声音挺大的。我没听清吵什么。”肖彻说:“那个女生叫什么?”谢砚说:“不知道。脸挺圆的,个子不高。”肖彻记下了。
他又问了周岁。周岁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只是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他说:“没注意。我跟她不熟。”肖彻说:“你跟她说过话吗?”周岁说:“没有。”肖彻说:“你们班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进来?”周岁想了想,说:“没有。但我上周三晚上在画室附近看到一个人影。没看清是谁,以为是高三的。”肖彻说:“几点?”周岁说:“大概七点多。天快黑了。”肖彻记下了。
他又问了亦安。亦安站在周岁旁边,手里还拿着书。他说:“不知道。我上周请假了三天。”肖彻说:“请假?为什么?”亦安看了周岁一眼,周岁面无表情地看了回去。亦安说:“病了。”肖彻没追问,记下了。
肖彻合上笔记本,说:“行了,谢谢配合。”他对身后跟进来的宋芊月说:“收拾尸体,回局里。”宋芊月点了点头,带着法医组的人上了四楼。法医组带着银色的大箱子,箱子里是各种工具和取样器。他们鱼贯进入美术室,拉起了第二层警戒线,白色的,比黄色的更密。
江予跟着江欲和肖彻走出教室。走廊上,江欲说:“你回教室吧。”江予说:“哦。”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爸,那个死的人,是我们学校的?”江欲说:“嗯。”江予说:“她是怎么死的?”江欲说:“你别问。”江予说:“我好奇。”江欲说:“好奇会害死猫。”江予说:“我不是猫。”江欲说:“你是。你是我养的猫。”江予翻了个白眼,走了。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凌发的消息:“你三叔问你什么了?”江予说:“没问我。问了高二八班的人。”沈凌说:“哦。”江予说:“你好失望?”沈凌说:“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江予说:“现在。”沈凌说:“嗯。”江予把手机揣进口袋,下了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他继续走。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带。没有人。但如果有人的话,会看到楼梯下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不是江予,不是沈凌,不是任何一个老师或学生。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衣服上有兜帽,兜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沿着走廊往四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是往美术室的方向。他没有走上去,只是在楼梯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楼梯口。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是没有踩在地面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与此同时,在学校的某个角落——不是教室,不是办公室,是操场边上废弃的器材室。门关着,门把手锈了一大半,要用力拧才能打开。窗户用旧报纸糊着,报纸已经泛黄了,透不出一丝光。里面没有灯,黑漆漆的,只能听到呼吸声。不是一个人的呼吸,是几个人的。都很轻,像是在刻意压抑着。偶尔有衣服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换了一下站立的姿势。
一个人说:“他快想起来了。不能再拖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没有经过嘴巴的加工。另一个人说:“他现在还没想起来,但已经开始做梦了。他梦到爆炸。”第三个人说:“梦到爆炸的不止他一个。当年那个案子,活下来的人都会做那个梦。”第一个人说:“活下来的人里,只有他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操场上打球的声音都显得不真实,像隔了一层水。
第一个人又说:“如果他想起来了,他会恨我们。”第二个人说:“他不会。他恨不起来。”第一个人说:“你怎么知道?”第二个人说:“因为他是他。”又是一阵沉默。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和旧橡胶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
第三个人说:“那计划继续?”第一个人说:“继续。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第二个人说:“他身边的人呢?那个跟他天天在一起的。”第一个人说:“他已经知道了。他从第一天就知道。”第二个人说:“那他为什么不说?”第一个人说:“因为他在等。”第二个人说:“等什么?”第一个人说。“等他想起他来。”声音落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操场上,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篮球穿过篮网发出“唰”的一声。欢呼声从远处传来,是男生们的声音,还带着笑骂。器材室里的声音停了。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侧身挤了出来,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向操场。他的身影混入了人群,再也分不清是谁。
教室里,江予已经回到座位上了。他把校服蒙在头上,像是要睡觉。沈凌在旁边写作业,写了两行,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写。
江予在校服底下,闭着眼睛。他没有睡。他在想之前在走廊上看到的那道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砖上,亮得刺眼。他想起了一些东西。不是记忆,是感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烧,烧得他睡不着。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烧。他只知道,那团火,不是现在才点的。已经烧了很久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校服蒙在脸上,透过布料的缝隙,他看到了窗外的天空。很蓝。没有云。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