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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大意外中更大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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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市郊的高速公路上,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江欲接到任务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盒饭里的红烧肉还没动,电话响了。他接了,脸色变了,放下筷子就往外走。林隙在后面喊了一句“吃完再走”,他摆了摆手,人已经出了门。那是他最后一次吃到那盒红烧肉。后来他再也没让食堂打过那道菜。

任务是什么?追逃。一名涉嫌贩毒的嫌疑人从邻市窜逃至沧州境内,驾驶一辆黑色SUV,车上至少还有两人,可能有武器。江欲带着三个弟兄在高速出口设卡拦截。嫌疑人冲卡,车速一百六,轮胎被破胎器扎爆,车辆失控翻滚,撞向隔离带。一切都发生在三秒内。三秒前,江欲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SUV歪歪扭扭地冲过来。三秒后,车停下来了,但爆炸没有。

万明远坐在副驾驶。那是江欲的同队战友,跟了他将近七年,比他小四岁,还没结婚,有个女儿,刚上幼儿园。上个月万明远还拿着女儿的照片给江欲看,说“江队,你看这是我闺女,叫小鱼”,江欲看了,说“好看,像你”,万明远笑得像个傻子。此刻那个傻子在副驾驶上,浑身是血。挡风玻璃碎了,一根钢管从车头穿进来,贯穿了他的胸腔。他的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他的眼睛看着江欲,瞳孔在放大,但还有光。那光在说“救我”。江欲蹲下来,手捂住他的胸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温热的,带着铁锈味。他说“没事,救护车马上到”,他说“你撑住”,他说“小鱼还在等你”,他说“万明远你听到没有”。万明远听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那光是最后灭的。

江欲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是软的。他没有跪,但他的腿在抖。他听到有人在喊“江队”,有人在喊“救护车来了”,有人在喊“还有一个还有气”。他没有听清是谁在喊。他只看到万明远躺在地上,血从身下流出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缓慢的、不规则的圆。像树桩上的年轮,一圈一圈地扩散。树被砍了,年轮是它最后留下的痕迹。

救护车到了。担架到了。白布盖上了。江欲站在路边,手上有血,衣服上有血,脸上也溅了血。他没有擦。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表面还是完整的,但里面已经焦了。有人递了一瓶水过来。他接过去,没有喝。他拧开瓶盖,把水浇在手上,冲掉了一部分血,但还有一部分卡在指甲缝里,怎么冲也冲不掉。他后来洗了很多次手,每次都觉得没洗干净。不是没洗干净,是不想洗干净。洗干了,人就真的没了。

回程的路上,江欲开的车。同事说“江队你休息一下我来开”,他说“不用”。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想起万明远上个月说的那句“江队,你看这是我闺女”,想起他笑得像个傻子。他那个时候应该说什么?说“她很可爱”?他说了。他那时候说了。但他觉得不够。他应该说“你一定要看着她长大”,应该说“她会记得你的”,应该说“你要好好地活”。他说。因为这些话太轻了。人活着的时候,废话都是废话。人死了,废话就成了遗言。他应该多说几句的。

他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他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头低着。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光,幽幽的,蓝白色的。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叹气。但他没有叹气。叹气是给活人的。他现在的呼吸只是为了让心脏继续跳。心脏跳了,明天才能去面对万明远的女儿。他不想面对。但他必须面对。

他打开车门,往家门口走,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亮了。他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屋里很暗,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暮色从缝隙里透进来,像一场无人参加的葬礼。暗得人心口发堵,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拿不走,挪不动。不是石头,是灰。烧过之后剩下的那种灰,摸上去是凉的,但你知道它曾经烫过。

“林隙?”江欲习惯性叫出声。

没有回应。他等了一下,像平时那样等着那声带着薄荷香气的回应。每天晚上他进门,林隙不管在做什么,都会应一声——在厨房炒菜会探出头说“洗手吃饭”,在沙发上看书会翻一页说“回来了”,在卧室睡着了会含糊地“嗯”一声。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没迎来薄荷味的香气,没迎来一句温柔的“今天怎么心情不好?”

忘了,林隙还病着呢。

事情要往前推一个星期。沧州市高速上出了场大车祸,多车连环追尾,一辆油罐车爆炸,现场惨不忍睹。血肉横飞,焦糊味飘了很远。一百多名伤员一同送往医院,林隙和科室的同事整整忙了三天没合眼。江欲去了医院两次,第一次是送盒饭,盒饭放在值班室桌上,林隙连看都没时间看。第二次是凌晨三点,他去接人,林隙靠在走廊的墙上,白大褂上沾了血,但不是他的。他看到江欲,嘴角扯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江欲说“接你回家”,林隙说“回不了,还有一台手术”。江欲在走廊上坐了半个小时,看到林隙被护士叫走了。他走了。他知道等不等都一样,林隙的眼里病人永远是第一。

还有更恐怖的——这次意外刚好碰上林隙和江欲的结婚纪念日。

纪念日那天,江欲定了一家餐厅,靠窗的位子,可以看到江景。他提前订好了花、订好了蛋糕,还准备了一份礼物。他在餐厅等了两个小时,菜凉了,服务员过来换了三次茶水。他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没人回。他坐在那里,把两个人的牛排都吃了,吃得很慢,像是在嚼自己的情绪。吃到一半吃不下去了,叫服务员打包,拎着袋子去了医院。林隙在手术室。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到手术室的红灯亮着,旁边坐了好几个家属,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电话。江欲拎着打包的牛排,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走了。他没留纸条,没发消息,因为发了也没人看。他理解。他一直理解。但理解不代表不难受。

病人总算安顿好后,林隙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纪念日的第二天了。换下手术服,洗了手,手上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闻多了想吐。他给江欲发了一条消息:“忙完了。”江欲回了两个字:“回家。”林隙收拾东西,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吃晚饭,胃里空空的,但不想吃。脑子昏昏沉沉的,身子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他以为是累的,确实累,但他不知道累过了头会变成什么。

回到家,林隙开了门。江欲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茶几上放着打包回来的蛋糕,盒子已经打开了,蛋糕上插了一根蜡烛,没点。林隙走过去,站在茶几前,看着那个蛋糕。奶油已经塌了,水果的颜色也暗了。“你定的?”林隙问。“嗯。”江欲的声音不大,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林隙说:“对不起。忙忘了。”江欲说:“知道。”不是“没关系”,是“知道”。知道是真的知道,难受也是真的难受。“吃饭了吗?”江欲又问。“没。”林隙说。江欲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饭菜热了,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林隙吃了几口,吃不下,放下筷子。江欲也没怎么吃,把剩下的菜倒进垃圾桶,把碗洗了。林隙去洗了澡,换了睡衣,头发湿着坐在床边。江欲拿着吹风机走过来,插上电,帮他吹头发。手指穿过头发,暖风呼呼地响。林隙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了。

吹干了。江欲把吹风机收好,坐到林隙旁边,说:“出去散散步?”林隙睁开眼,看着他。江欲的眼神很少这样——不是命令,不是商量,是请求。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请求。林隙当然看得出来。江予都上小学了,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江欲的人。他看到江欲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到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他站起来,说:“走。”

沧州市的夜晚凉丝丝的,空气里带着花和叶子的味道。两个人沿着小区外面的河堤走了很久,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林隙的肩膀隐隐发酸,不是疼,是那种耗尽了力气之后肌肉发出的抗议。腿也沉,像灌了铅。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呼不出去也吸不进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亮着红灯。但他没说。因为今天——不,昨天,是结婚纪念日。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说什么都像补救。补救不如不提。江欲好不容易没有提,他也不想煞风景。他装作若无其事往前走,步子不慢,甚至比平时还快一点。他把所有的不适当作不存在。他是医生,他比谁都清楚身体发出的信号,但他选择忽略。不是不负责任,是不想在这个晚上让江欲又多一件事担心。江欲走在他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个人都没说话。气氛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甚至带着一种雨水刚停的宁静。林隙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不愿意多想。

转身回家,走了大概两百米。林隙的腿走得很稳,呼吸也算平稳,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就像一根被拉到最长的橡皮筋,表面看不出裂痕,但再拉一下就会断。没有那一下。是它自己断的。林隙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骨头,瘫了下去。不是摔倒,是瘫。双腿撑不住上半身,腰塌了,整个人往地上坠。

江欲在他前面一步的距离。他听到身后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身体落地的闷响。他转过头,看到林隙倒在地上,侧躺着,闭着眼睛,嘴唇发白。那一瞬间,世界静音了。没有风声,没有远处车流的嗡鸣,没有自己的心跳。全是空白的。然后声音回来了——“怎么啦?!”江欲蹲下去,手摸到林隙的脸,冰凉的。“你别吓我宝,累了吗???”他的声音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把林隙的头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看到林隙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林隙!!!你说句话我求你了!!!”他喊出来了。声音不大,但不像人声,像受了伤的野兽在喉咙里发出的那种低吼。他不要林隙回答他什么问题,他要林隙出声,只要一声,让他知道还有意识,让他知道还活着。怀里的人没有反应。呼吸还有,但很浅很浅,浅到要贴在唇边才能感觉到。路灯明晃晃地照着,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人拼命抱着不安的人,另一个人像睡着了一样。

救护车来得很快,因为离医院不远。车上,急救医生给林隙做了检查,量了血压,测了血糖,翻看了瞳孔。护士扎针挂水,动作又轻又快。江欲坐在旁边,握着林隙的手,手很凉,他试图捂暖,捂不热。他的心跳还没恢复正常,他听到急救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但这几个字没有让他安心。他见过太多“稳定”之后突然变“危急”的案例。他不是医生,但他见过。

送到医院的时候林隙已经昏死过去了。病因很简单:过度劳累。不是感冒,不是感染,没有任何外部因素,是他把自己累倒了。三天不合眼,几十台手术,站立超过四十个小时,吃了几顿不像样的饭,喝了几杯凉透了的咖啡。身体像一个被抽干的水库,连最后一滴水都蒸发殆尽。主治医生是林隙的同事,姓赵,戴眼镜,文绉绉的,说话声音不大。赵医生把江欲叫到办公室,坐在转椅上,斟酌了很久措辞,最后说:“林医生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我指的是离开医院,关掉手机,每天睡够八个小时,按时吃饭,持续至少两周。”江欲说:“他听吗?”赵医生说:“他不听,你得让他听。你是他爱人。”江欲点头。

病房里,林隙躺在病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接着吊瓶。他的脸白得不像话,嘴唇干裂,眼窝陷下去了。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发亮,衬得脸色更加苍白。江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开灯。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细长的光线。他看着林隙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数到第一百七十三下的时候,林隙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等着林隙睁开眼,但没有。只是一颤,像梦里有什么东西惊扰了他。江欲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把林隙的手握在掌心里,贴着自己的额头,闭上眼睛。他没有哭。但他的手在抖。

江欲那天把林隙带回家的时候,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走出医院大门,秋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林隙穿着江欲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手指。他的步子很慢,江欲扶着他,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像叠在一起的两片叶子。他记得那天。他能感觉到林隙那天很不舒服。林隙不常喊累,不常说“我不行了”,他永远是那个说“没事”的人,说“我还行”的人,说“再坚持一下”的人。可那天晚上他明明已经看到林隙眼神涣散、步子发虚,嘴唇的颜色都不对了,他还是拉着林隙出去散了步。该死。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不是骂一遍,是骂了无数遍,从医院到家里,从吃饭到洗澡,从躺下到闭上眼睛。每一遍都是同样的话——“你为什么不早点发现?”“你为什么不拦着?”“你明明看出来了,你管他叫没错过纪念日,命重要还是纪念日重要?”心里每一个角落都在审判他,他无从辩驳。因为辩驳不了。他确实看出来了,他没有拦。他知道林隙累了,他还是让林隙陪他去走了那趟河堤。那趟河堤上,林隙随时可能会倒。而他,直到林隙倒下去的那一刻,才真的慌了。

他把林隙放在床上。卧室的灯调成最暗的那一档,深橘色,像快熄灭的余烬。林隙穿着睡衣,是被江欲换上的。整个人陷在床垫里,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一张脸,安静得像一尊瓷。面色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淡淡的。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真像个——江欲不往下想了。

他躺在林隙旁边,侧过身,一只手轻搭在林隙的腰侧。他不敢用力,怕碰碎什么。每晚都这样。老婆现在和植物人没什么区别。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自己掐灭了。不是植物人,是睡着了。只是睡得比普通人沉一点,比普通人久一点。只是不理他。只是不翻身,不说梦话,不打呼噜。只是像一片安静的海,没有风,没有浪,连海鸟都不飞过。

江欲睡不着。他就着那盏暗橘色的灯光,看林隙的睡脸。林隙的睫毛很长,安静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鼻梁很挺,以前有人说过他像混血,他笑了笑说“纯的,东北的”。嘴唇薄,抿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冷,但在江欲面前从不那样。想起以前。总是在不该想的时候想起以前。

“你醒醒好不好?我给你的结婚纪念日礼物你还没看呢。”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林隙没动。江欲的手指在林隙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你上次不是看中那辆超跑吗?你说句话,你说我就给你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没回应。江欲又说:“医生说你过两天就可以醒过来了,你告诉我是几点,我把地提前扫了,省得你又怪我……”说到最后自己都接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林隙不会怪他。林隙从来不怪他。怪他的,是他自己。他换了个方向,闷声说了一句明知做不到的话:“林隙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让你去上班了!!!!”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卧室里像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无人接住。

这不是江欲第一次有这种想法了。林隙永远搞不好自己身体,自己怎么喂也喂不胖。他之前喝多了发过一次火,嫌林隙乱搞自己身体,还把人推到卧室强制了一晚上。酒醒之后林隙整整一个星期没和他说话。爱人是互相尊重,不是占为己有。这个道理江欲懂,但日子可没这个过法。他好几次把林隙锁起来不给他自由,但最后自己都妥协了。因为锁不住。林隙不是那种能被锁住的人。

江欲不再说了。他躺回去,把林隙的手重新握好。大平层外夜色正浓,楼下车流的声音隐约传来,隔了双层玻璃,变得又远又闷,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客厅里那瓶没喝完的酒还敞着口,酒气丝丝缕缕地漫过来。他没去关。酒气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很多年前,阴山村那年是秋天,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花香。江欲第一次见到林隙的时候,对方正蹲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前啃压缩饼干。防护服脱了一半,袖子系在腰间,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手术服。他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有人在喊“林医生”,他应了一声,把没啃完的饼干塞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帐篷的支架才站稳。江欲说:“你就是林隙?”林隙偏过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你是?”江欲说:“江欲。刑侦支队的。来查病毒源。”林隙点了点头,说:“哦,你好。”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了。

后来在排查感染源的联合会议上,江欲又见到了他。林隙坐在最前排,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报告,正在跟旁边的同事低声讨论什么。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条理清晰地分析病毒传播路径、感染周期、致死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他说:“目前没有特效药,只能靠支持治疗。病人的存活率取决于自身的免疫系统能撑多久。”台下有人举手问:“那什么时候能有疫苗?”林隙看着他,说:“不知道。但我们在做。”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场合性的亮,是那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

散会后,江欲在走廊上拦住了他。林隙手里还拿着那沓报告,步子很快,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江欲说:“你讲得很好。”林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谢谢。”江欲说:“你很喜欢当医生?”林隙没犹豫,像是被问过很多次一样,脱口而出:“我最喜欢医生这个职业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比刚才讲数据的时候更亮。江欲后来回忆,大概就是那一刻,他被击中了。不是被什么大事,不是什么生死关头,就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和一个很亮的目光。像一个人站在废墟里,指着远处说“那边有光”。然后你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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