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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大意外中更大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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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村的夜晚总是很静。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和不知名的花香,甜腻腻的,让人想咳嗽。江欲坐在临时宿舍的窗台上,看着远处的山脊线,脑子里反复回放林隙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人的?是第一次见面时他踉跄的身影,还是会议上他笃定的语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弥漫着腐烂和死亡的地方,林隙站在那里,像一截还在燃烧的蜡烛。烛火不大,但没有灭。江欲想走近他。不是为了取暖,是想看清楚那点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这是他第一次心动。不是因为脸,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一句话。一句关于喜欢一个职业的话,和说这句话时眼睛里藏不住的光。他后来想,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但能让你记住ta说话时眼睛有多亮的人,不多。

很多年后,江欲还会想起阴山村那晚的风。他坐在窗台上,远处有人在搬物资,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林隙从帐篷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速溶咖啡,走到窗台前递给他一杯。江欲接过去,咖啡烫手,他没松。林隙靠在旁边的墙上,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太甜了。谁泡的?”江欲说:“我泡的。”林隙看了他一眼,说:“你放了几勺糖?”江欲说:“三勺。”林隙说:“太多了。下次放一勺。”江欲说:“好。”第二天他泡了两杯咖啡,各放了一勺糖。他端过去的时候林隙正在看报告,头都没抬,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说:“这次正好。”江欲说:“嗯。”那天阴山村的月亮很圆,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后来林隙的咖啡从此以后都是一勺糖。他再也没有喝过甜的。

记忆回笼。自己的战友死了。

手机亮了一下。万明远的女朋友发的消息:“江队,明远他……是不是回不来了?”他没有点开。他不需要点开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光线灭了。他转过头看着林隙,林隙还没醒。他俯下身,额头抵着林隙的肩膀,闭上眼睛。没有哭。但喉咙堵了。

他起来,穿好衣服,匆匆离开了卧室。江予已经睡了,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透出一线夜灯的光。江欲在门口站了一秒,没有推门。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能不能见儿子。他走到客厅,酒柜的门半开着。他随便抽了一瓶,没看牌子,没看年份。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灼得他皱了皱眉,但没停。又灌了一口,第三口,第四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他没有擦。他坐到沙发上,酒瓶搁在膝盖上,人往后仰,靠进沙发里。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映进来,明明灭灭的,像呼吸。他看着那些光,想起了万明远眼睛里的光。也是这么灭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他把酒瓶举到嘴边,又灌了一口。然后他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淌到嘴唇上。咸的,混着酒的辣。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捶着。他没有捂脸,没有擦,就那样张着嘴无声地哭,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下张着嘴,喊不出来,也没有人能听到。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酒洒了一点在茶几上,琥珀色的液体沿着玻璃面慢慢往下淌,在边缘聚成一滴,悬着,不肯落。

林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意识回笼的时候,他看到的是自家卧室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熟悉的窗帘,微光从帘隙间渗进来。他躺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做完手术,去散步,昏倒了。完蛋。他不敢想江欲会怎么盘自己。那个人平时什么都不说,但心里什么都记着。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腰侧的旧伤隐隐发酸——躺太久了,肌肉都僵了。他缓了缓,扶着墙站起来,换了件干净的家居服,拉开卧室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江予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小孩子该睡了。林隙扶着墙慢慢走下楼梯,脚步放得很轻,怕吵醒人。大平层的楼梯铺了地毯,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他走到客厅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茶几上歪倒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正沿着玻璃面往桌沿爬。然后是江欲。江欲坐在沙发上,头低着,双肩微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又被什么线索吊着。他没有穿外套,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脸上有水光,分不清是泪还是酒。茶几上还有一滩洒了的酒,他也没有擦。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很久的石像,表面还是人的形状,但内里已经空了。

林隙愣在楼梯口。他从未见过江欲这个样子。江欲是那种天塌了会先骂一句然后把天顶回去的人,他不会哭,不会倒,不会让人看到他脆弱。可是现在,他坐在那里哭了。林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他顾不上自己身上还有伤,顾不上自己刚醒过来脚步还是虚的。他走过去,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上。他走到江欲身边,在沙发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慢慢地蹭过去,把自己靠进江欲怀里。动作小心翼翼的,像一只不确定自己还受不受欢迎的猫。他的肩膀贴着江欲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里面的心跳,很快,很乱。

“怎么啦?我醒了,你不要生气……”林隙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像是气音。他没底气,因为知道自己这次确实过分了。把自己累到昏倒,送到医院,让江欲担惊受怕,他理亏。但江欲的反应不对。他以为江欲会说“你还知道醒”,或者“你下次再这样试试”,或者什么都不说,直接把他按住。江欲没有做任何一件他预想的事。江欲只是抱住了他。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双臂死死地箍住林隙的腰,把人勒得紧紧的,紧到林隙的肋骨被压得生疼。林隙挣扎了一下,但没有挣开,因为他感觉到江欲的手臂在抖。

“江欲?”林隙侧过头,看到江欲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睫毛湿的,鼻尖红的,嘴唇在发颤。林隙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他抬起手,轻轻覆在江欲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比任何一次都轻。他说:“怎么了?”江欲没有回答。他的手隔着林隙薄薄的家居服,摸着他的背——肩胛骨,脊椎,肋骨。每一块骨头都比上一次摸到的时候更分明。他把林隙从怀里拉出来一点,低着头,目光落在林隙腰侧,家居服平整,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他把手轻轻覆上去,林隙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江欲说:“疼吗?”林隙说:“不疼。”江欲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全世界好像都空了。

两个人在沙发上抱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夜深了。林隙没有追问江欲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江欲现在不说,是因为说不出来。等他能说的时候,他会说的。林隙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画圈。江欲的手凉,他就用手心去暖。暖了好一阵子,江欲的手还是没有热起来。林隙把自己的家居服袖子拽出来,套在江欲的手上,两个人就用这种可笑的姿势又抱了一会儿。

江欲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明远走了。”林隙的手指停了一下。明远。万明远。江欲的战友,那个请他吃过饭的年轻人,那个抱着女儿照片笑得满脸褶子的人。林隙沉默了几秒,说:“什么时候?”江欲说:“今天。高速上。在我旁边。”林隙没有说话,只是把江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江欲说:“他女儿,小鱼,还在幼儿园。他妈没了,他爸也没了。”林隙说:“你想接她过来?”江欲点头,把脸埋进林隙的头发里。林隙的声音闷闷的:“那就接。”江欲说:“你身体……”林隙说:“我没事。你接你的。”

江欲隔天去把江鱼接回来了。不为别的,这小孩是战友最后的遗言了。

万明远的手机摔碎了屏幕,但数据还在。技术人员把里面的资料导出来之后,江欲看到了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小鱼”。内容是:“乖,爸爸晚点回来,你早点睡。”没有发出去。永远也发不出去。他联系上万明远单位的人,被告知小孩暂时被安置在儿童福利院。江欲请了半天假,去办手续。他以为会很难,结果比想象中顺利。林隙是医生,他是警察,收入稳定,没有犯罪记录,家里有房间。福利院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给了一张表格。签字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监护人”三个字下面要签他的名字。他签了。想起万明远签这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也许什么都想,也许什么都没想。

江鱼还在上幼儿园。被工作人员领出来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高一低,可能是老师帮她扎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熊玩偶,耳朵已经被揪得变了形。她看到江欲,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工作人员蹲下来对她说:“这是江叔叔,你爸爸的朋友。”江鱼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江欲蹲下来,和她平视。大平层的电梯里安安静静的,江鱼抱着小熊站在角落,江欲站在她旁边,不远不近。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那两根一高一低的小揪揪,和他记忆里万明远手机屏幕上的小女孩一模一样。照片里的江鱼在笑,这里的小女孩没有在笑。

电梯到了。江欲开门,玄关的灯亮了。江鱼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双新买的粉色拖鞋——鞋面上有兔耳朵,按一下还会响——看了几秒,没有动。江欲蹲下来,把拖鞋放在她脚边,说:“这是你的。”江鱼没有看他,脱了自己的小皮鞋,踩进拖鞋里。大了一点,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林隙在沙发上,盖着毯子,正在静养。医生给他放了两个星期的假,他不躺着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他被开门声吵醒,睁开眼睛,看到江欲牵着一个很小的小女孩走进来。女孩低垂着脑袋,抱着旧旧的小熊玩偶,头发扎得不齐。林隙把毯子叠好放到一边,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低头看了看眼眶红红的江鱼,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声音也是轻的:“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欲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终于用很小的声音说出来,像是生怕惊动什么:“万鱼。”不是“江鱼”,是“万鱼”。林隙没有纠正她,只是点了点头:“好。跟我来吧,我带你看看房间。”

林隙站起身,手自然地伸向她。江鱼没有牵,她站在那里不动。林隙也不催,转身慢慢走,步子比平时慢很多。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江鱼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抱着小熊。江欲蹲下来,对她说:“跟叔叔去吧,叔叔给你准备了很漂亮的房间。”江鱼没有抬起头,但她的脚动了,一步一步,跟着林隙上了楼。

房间是林隙提前布置的。他还在病着的时候,靠在床头列了一张清单。江欲下班回来,他把清单递过去,说“上面这些你帮我去买”。江欲看了一眼,有台灯,有彩笔,有小书架,有小兔子图案的床单,有一个软软的抱枕。他一样一样买回来,林隙一样一样放好。床单是淡粉色,叠得整整齐齐;小书架靠在墙角,上面空着,等她以后自己放书;书桌上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满天星;窗台上放了一盆小仙人掌。

林隙把江鱼带进房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说:“这是你的房间。你看看喜不喜欢。”江鱼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她的脸朝向那盆小仙人掌时,目光停了片刻,但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孤岛。林隙站在门口,没有催促,说:“你先休息,叔叔在楼下。”他差点说了“妈妈”,咬了回去,改成了“叔叔”。他转身准备下楼,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去,腰上的旧伤隐隐酸痛,他没在意。

走到一半,他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小腿上就挨了一脚。那一脚不重,是一个六岁小孩泄愤时用尽全力的一脚,但对于一个身上还有旧伤、刚恢复不久的人来说,位置太寸了。那一脚正好踢在林隙腰侧的旧伤上。他闷哼一声,手没扶稳,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撞到了楼梯扶手,扶手硌在肋骨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弯下了腰。江鱼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很紧,抱着小熊的手指节发白。她用那双带着水光的眼睛瞪着林隙,像是在瞪一个仇人。她没有道歉,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摔上了门。走廊上巨大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江欲从厨房冲出来,看到林隙弯着腰站在楼梯口,一手扶着墙。他赶紧过去扶住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没能盖住那阵慌乱:“怎么啦?疼不疼?”林隙额头上有薄汗,吸了一口气,声音是虚的:“没事……”江欲低头,看到林隙家居服的颜色变了。浅蓝色的布料上,有晕开的深色。他手一颤,掀开衣摆一角——腰侧的旧伤裂开了。血色洇了出来,沾在白色绷带上,又从绷带边缘渗出,在浅蓝色的衣服上留下醒目的印记。“流血了!”江欲把那块衣料握在手心,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她踢到你了?”林隙按住他的手,低声:“别喊。”江欲没听,扶着他坐到沙发上,去找急救箱。林隙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楼梯的方向,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把衣服拉好,遮住那块血迹,不想让楼上陌生的孩子看到。江欲蹲在沙发前,手忙脚乱地翻急救箱,棉签掉在地上,碘伏的盖子拧不开。他用力拧了一下,盖子开了,碘伏溅了一手。他的手指在发抖。

江予放学回来了。

他从门外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看到爸爸蹲在沙发前面,手上有血,林叔叔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他愣住了,喊了一声“爸?”江欲没回头。江予又喊了一声“妈?”林隙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很勉强,但他在笑。他说:“没事,爸爸不小心划到了。”江予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放下书包,走过去,蹲在江欲旁边,说:“我帮你。”他从江欲手里接过碘伏棉签,小心地在林隙腰侧的伤口上涂。他的手比江欲稳。林隙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头发翘着,校服还穿着,领口歪了,想起了江欲年轻的时候。江予涂完了,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抬头看着林隙,说:“妈,疼不疼?”林隙说:“不疼。你涂得比爸爸好。”江予咧嘴笑了。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小声问:“房间里是谁?”江欲说:“是你万叔叔的女儿。以后她跟你住一起。”江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他把书包拎到楼上,路过江鱼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门关着,他听到里面有很小的声音,像在哭,又像是在忍。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门口的地上。奶糖,大白兔的。然后他走了,回了自己的房间。

楼下,江欲给林隙换好了绷带。“对不起……我不该强求你收养小鱼的。”江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林隙看着他,突然笑了。不是安慰,是真的觉得好笑。他说:“江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江欲抬起头。林隙说:“我说了没事。她没了爸爸,被送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周围全是陌生人。她要过这个坎,不是今天喊几句就能过去的。”他顿了顿,语气放轻松了一点,“她这脾气像我。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我不也关着门不肯理你吗?”江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隙扯出一个笑,那个笑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她过了这门别姓江了,”林隙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还小,父母双亡又被送到不认识的地方,要我,早就把这家烧了。”

在二楼拿着打火机准备放火的江鱼怔了一下,掂量了一会,把打火机收了,她忽然想起了爸爸说过的话。不是今天,是很久以前,她还很小的时候,爸爸抱着她,说:“小鱼,以后不管爸爸在不在,你都要好好的。”她那时候不明白什么叫做“不在”。现在她明白了。她蹲下来,把那颗大白兔奶糖从门缝底下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她没有拆开。她把糖放进了口袋。

窗外天快黑了。走廊的灯亮了。房子里很安静。江予的房间传出翻书的声音,江鱼躲在被子里,林隙躺在沙发上,江欲一个人在茶水间洗着沾了碘伏的手。他们都还活着。

风和河流都沉默着,灯光低垂,像什么人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

自己刀点很低把自己刀哭了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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