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一觉醒来，天塌了。
不是夸张。他睁开眼的时候，孟逸已经把他的行李箱摊在客厅地上了，沈风正蹲在旁边往里塞东西——塞的不是衣服，是零食。薯片、巧克力、牛肉干、一整个榴莲。“爸，你干嘛？”沈凌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哑得像砂纸。沈山头都没抬：“送你去你同桌家住两天。”“……什么？”沈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语重心长地说：“我跟你妈要出趟差，家附近这两天有小偷，不放心你一个人。”沈凌看了一眼孟逸，孟逸正在厨房热牛奶，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凌说：“你们出差？”沈风说：“对。出差。去美国。”沈凌说：“去美国出差？”孟逸端着牛奶走过来，递给沈凌，说：“喝吧，喝完收拾东西。”沈凌说：“你们到底去干嘛？”孟逸看了沈风一眼，沈风咳了一声：“出差。顺便……休息一下。”沈凌说：“休息一下叫度假。”沈风说：“出差途中休息一下叫差旅劳顿中的必要调整。”沈凌说：“你们就是要去度蜜月。”沈风不说话了。
孟逸蹲下来，把榴莲塞进沈凌行李箱的角落，拉好拉链，站起来，伸手整了整沈凌的衣领，说：“乖啊，在同桌家好好和人家相处，爸妈会想你的。”想个屁。沈凌看着孟逸那双亮晶晶的、迫不及待的眼睛，心里只有一句话：你明明都迫不及待地和爸去美国度蜜月了，出差就是个幌子！一个巨大的幌子！你们连今晚吃什么都看好了是不是！沈凌端起牛奶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说：“我去换衣服。”他上楼的时候听到沈风在下面小声说：“他是不是生气了？”孟逸说：“没有。他就是不好意思。”沈风说：“他脸红了。”孟逸说：“想到要去江予家，能不红吗？”沈风笑了。沈凌在楼梯拐角站了两秒，继续走，耳朵是烫的。
更惨的是飒飒。沈凌出门前把它送到宋芊月家。宋芊月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看到沈凌和他身后的飒飒，说：“你干嘛？”沈凌说：“我家没人，飒飒借住两天。”宋芊月低头看了看飒飒，飒飒仰头看了看宋芊月，尾巴摇了摇。宋芊月说：“行。但我不负责遛。”沈凌说：“不用遛。它自己会上厕所。”宋芊月说：“你教它的？”沈凌说：“它自己学的。”宋芊月把门开大了一点。飒飒走进去，回头看了沈凌一眼，沈凌朝它挥了挥手。门关上了。宋芊月转过身，发现宋凌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洛洛估计还在睡觉，三妹凌月金头发翘起来一撮，一摇一摇像在荡秋千，整个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飒飒的脸，把它的毛揉得乱七八糟。飒飒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舌头歪在外面，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宋芊月说：“你别弄它。”宋凌月说：“它喜欢我！”飒飒舔了一下宋凌月的鼻尖。宋凌月小声加了一声，又开始揉。飒飒的耳朵被揉成了飞机耳，眼睛还是眯着的。宋芊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决定不救了。
沈凌拖着行李箱站在江予家门口的时候，特意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牛仔裤是新洗的，鞋也是新刷的。整个人干净得像从杂志上裁下来的。他伸手按了门铃，听到里面传来江予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江予穿着皱巴巴的居家服，头发翘着，嘴角还沾着牙膏沫，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挖出来的。他看到了沈凌，刚要说什么，沈凌先动手了。手从江予的腰侧滑下去，在他屁股上摸了一把，还捏了一下。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你——”江予的脸一下子红了，“你有病啊！”沈凌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路过江予身边的时候说：“老婆，我来了。”江予说：“你叫谁老婆？”沈凌说：“你。”江予说：“你再叫一声我把你赶出去。”沈凌说：“老婆。”江予深吸一口气，朝楼上喊：“妹！我领帅哥来了！”
江鱼从房间里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沈凌站在玄关，穿着白色T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整个人像是自带柔光滤镜。江鱼看了两秒，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说：“不是我喜欢的款。”江予急了：“你不是最喜欢这样的吗？”江鱼说：“我喜欢什么样我自己知道。你喜欢什么样你也自己知道。不用拿我当借口。”江予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江鱼有从旁边幽幽地飘来一句：“哥，你不用狡辩，我知道的——这是你喜欢的款。”江予瞬间炸毛：“你说什么？？？！！！”一抬头江鱼已经跑没影了。
晚饭时间。林隙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排骨、鱼、虾、鸡汤、青菜，摆了七八个碗。江欲坐在主位，林隙坐在他旁边，沈凌被安排在江予旁边，江鱼坐在对面。沈凌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直，筷子拿得标准，笑容得体，像从礼仪课本里走出来的人。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隙碗里，说：“阿姨辛苦了。”江予在旁边小声说：“叫谁阿姨？”沈凌面不改色：“妈妈辛苦了。”江予抄起筷子想戳他，林隙伸手把江予的筷子按了下去，笑眯眯地对沈凌说：“不辛苦，你多吃点。”沈凌又夹了一块鱼放到江欲碗里，说：“叔叔，您也吃。”江欲看了看碗里的鱼，看了看沈凌，又看了看林隙，最后看了一眼江予。江予已经把脸埋进碗里了。江欲说：“谢谢。”沈凌说：“不谢。”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江予碗里，说：“你多吃点青菜。”江予说：“我不喜欢吃青菜。”沈凌说：“你不吃青菜会便秘。”江予的脸从碗里抬起来，瞪着他。沈凌的表情依然是得体的、微笑的、无懈可击的。林隙在旁边笑了，说：“沈凌说得对，你多吃点青菜。”江欲也说：“人家客人给你夹菜，你还不说谢谢。”江予咬了咬牙，说：“谢谢。”沈凌说：“不客气。”
整顿饭沈凌就没停过。他给林隙盛汤，说“汤好喝，阿姨手艺真好”，他给江欲倒茶，说“叔叔您喝茶”，他问江鱼“妹妹要不要加饭”，江鱼说不加，他还是添了半勺放在她碗边。他还跟林隙聊起了医院的工作，恰到好处地提到自己阿姨也是医生，说“医生真的很辛苦，我从小就知道”，说得林隙眼眶都热了。他跟江欲聊起了刑侦剧，说自己最近在看一部讲缉毒警察的纪录片，说“警察真的不容易”，江欲点了点头，看了沈凌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江予在旁边疯狂扒饭，恨不得把自己整张脸塞进碗里。他听到林隙在笑，听到江欲在和沈凌聊天，听到江鱼小声地说了一句“再加点汤”——沈凌就给她加了。江予感觉自己在家里已经不是儿子了，是客人。
吃完饭，沈凌主动帮忙收碗。林隙说“不用不用，你是客人”，沈凌说“没事，我在家也做”，端起摞好的碗进了厨房。林隙跟进去，看到沈凌已经戴上手套在洗碗了。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爸妈教得好。”沈凌说：“我妈教的。我爸不会洗碗。”林隙笑了，说：“你爸跟我家江欲一样。”沈凌说：“江叔叔也不会洗碗？”林隙说：“会。但洗不干净。”沈凌把洗好的碗放在架子上，沥干水。林隙递了条干毛巾给他擦手，沈凌接过来说谢谢。林隙看着他，忽然说：“你跟江予关系挺好的？”沈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嗯。挺好的。”林隙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