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江予瘫在沙发上,江鱼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画画。江予小声说:“你觉得他怎么样?”江鱼头都没抬:“谁?”江予说:“你装。”江鱼说:“你自己带回来的,自己评价。”江予说:“我没带他回来。是他爸妈不要他了,塞过来的。”江鱼说:“你信吗?”江予想了想,孟逸和沈风的眼神确实不像“出差”的样子。他闭上了嘴。
沈凌从厨房出来了,径直走到沙发边,在江予旁边坐下。沙发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江予往旁边挪了挪,沈凌也跟着挪了挪。江予说:“你干嘛?”沈凌说:“坐。”江予说:“那边有位置。”沈凌说:“那边靠着窗户,风大。”江予看了一眼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没说话。江鱼抬起头,看了看他们两个,又低下头继续画画。她画了一颗快被挤扁的草莓,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挤挤更健康。”
晚上九点半,林隙和江欲回主卧了。江鱼也上了楼,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沙发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她走了。沈凌说:“今晚我睡哪?”江予说:“客房。我妈收拾好了。”沈凌说:“客房太远了。”江予说:“远什么?就在走廊那头。”沈凌说:“我不认路。”江予说:“你刚才去厨房洗碗的时候认路了。”沈凌说:“那是厨房。厨房近。”江予说:“你到底想怎样?”沈凌说:“我想跟你睡。”江予的耳朵又红了,说:“不行。”沈凌说:“为什么?”江予说:“因为我不想。”沈凌说:“你怕?”江予说:“我怕什么?”沈凌说:“怕我半夜摸你。”江予说:“你敢。”沈凌说:“那让我睡你房间。”江予盯着他看了三秒,说:“你睡地上。”沈凌说:“地上凉。”江予说:“有褥子。”沈凌说:“褥子薄。”江予说:“你事怎么这么多?”沈凌说:“你让我睡床上,我事就少了。”江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了。沈凌跟在他后面。
江予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是靠墙放的,平时江予睡靠墙的那边,空着一半放书包和衣服。沈凌很自然地占了靠外的半边,把枕头拍了拍,躺下去,被子拉到胸口,说:“舒服。”江予站在床边,看着沈凌躺在他床上,穿着他的睡衣——对,沈凌连睡衣都没带,穿的是江予的。江予比他矮半个头,睡衣穿在他身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江予说:“你把衣服穿大了。”沈凌说:“是你穿小了。”江予说:“那是我的衣服。”沈凌说:“所以我穿的是你。”江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句骚话,脸又红了。他关了灯,摸黑爬上床,靠墙躺下,背对着沈凌,被子拉得紧紧的。两个人中间隔了二十厘米,谁也不挨谁。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凌说:“江予。”没回应。沈凌说:“老婆。”还是没回应。沈凌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光,看到江予的后脑勺。头发翘着,耳朵露在外面,安安静静的。沈凌试图把呼吸放缓,等了一小会儿,慢慢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江予的耳朵。没反应。又碰了碰。江予还是没反应。沈凌把脸凑过去,离江予的后脑勺很近,近到能闻到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草莓味的。他小声说:“你睡了?”江予没回答。沈凌等了一会儿,把嘴唇轻轻贴在江予的耳尖上,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他没敢用力,怕把人弄醒。然后他慢慢退回去,躺平,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打鼓。过了大概二十秒,他又凑过去了。这次亲的是耳后,一小片皮肤,温热柔软的。然后是他的头发,他的后脑勺。沈凌亲得很轻,轻到像是在梦里才会有的触感。他亲完就缩回去,躺好,过一会儿又凑过来,循环往复,像一只偷鱼的猫。
他不知道的是,江予没睡。从第一下碰耳朵的时候就醒了。但他没有出声,没有动,没有翻过身来揍他。他就那么闭着眼睛,感觉沈凌的嘴唇落在自己的耳朵上、头发上,一下,又一下,轻得像羽毛。他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也许是怕动了沈凌会停。也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张离自己那么近的脸。沈凌最后一次凑过来的时候,嘴唇没有落在耳朵上,也没有落在头发上。他停了一下,然后把额头轻轻抵在江予的后脑勺上,不动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江予过了很久才敢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的月光落在沈凌搭在被子上。他听到了沈凌平稳的呼吸声。他慢慢翻过身,面朝沈凌,看到了他的睡脸——不像白天那样嘴贱,也没有那种让人想揍他的淡定。就是普通的样子,睫毛垂着,嘴巴微微闭着,安静得像一幅画。江予看了几秒,然后飞快地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亲完立刻翻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缩成一团。被子底下,他的耳朵红得发光。
第二天早上,林隙在厨房做早饭。江欲坐在餐桌前看手机,江鱼趴在桌上等吃的。沈凌从楼上下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换了——不是江予的那件了,是他自己行李箱里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清爽得像要去拍广告。他跟林隙说“早上好”,跟江欲说“叔叔早”,跟江鱼说“妹妹早”,然后坐到餐桌前,拿起倒好的牛奶喝了一口,说:“好喝。”江鱼看着他那张标准得体的脸,又看了看楼梯口——江予还没下来。她说:“我哥呢?”沈凌说:“还在睡。昨晚没睡好。”江鱼说:“你怎么知道?”沈凌说:“他翻了好多次身。”江鱼看着他:“你偷看他?”沈凌面不改色:“床太响。他翻身我就醒了。”林隙从厨房端出煎蛋,正好听到这句话,看了看沈凌,又看了看楼梯方向,什么都没说。
江予下来的时候,全家已经坐好了。他的头发没有梳,校服扣子扣错了,拉着领口走路,像是刚被人从床上拖起来。他坐到沈凌旁边,没有看沈凌,拿起牛奶就喝。沈凌说:“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江予差点被牛奶呛到,咳了两下,说:“热的。”林隙说:“今天开空调了。”江予说:“我体质特殊。”沈凌说:“你的体质是——”“你闭嘴。”江予夹起一个煎蛋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他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林隙看了一眼江欲,江欲的嘴角动了一下。江鱼面无表情地把牛奶喝完,用纸巾擦嘴,然后站起来,上楼,拿了书包,走到玄关换鞋。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江予一眼,说:“哥,你今天扣子扣错了。”江予低头一看——领口的两颗扣子扣到第二颗和第三颗上,第一颗和第二颗之间空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领子。他的脸更红了。江鱼走了。沈凌伸出手,帮他把扣子解了重新扣。动作很轻,手指偶尔碰到江予的下巴。江予坐着不动,像被点了穴。林隙站起来说:“我吃好了。”转身走进厨房。江欲也站起来了,端着杯子走到水槽边,背对着餐桌。沈凌把江予的扣子扣好了。江予继续说:“谢谢。”沈凌说:“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