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借住在江予家的第三天,日子已经过得像个半永久的房客了。
林隙给他拿了一套新的牙刷牙杯,放在江予的卫生间里,跟江予的蓝色牙刷并排摆在杯子里,一蓝一粉。
粉的还是林隙专门去超市挑的,说“年轻人用粉色好看”。
沈凌说:“谢谢。”
江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江鱼从画室出来倒水,路过洗手间门口看到那两个牙刷,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情侣款。”
江予说:“不是。”
江鱼说:“蓝粉是对色。”
江予说:“那你怎么不买蓝色。”
江鱼说:“我不用粉色。”
端着水走了。
沈凌的睡衣还是穿江予的,袖子短一截,裤腿也短一截,露出一小段脚踝。
林隙路过客厅看到他的脚踝,说:“冷不冷?”
沈凌说:“不冷。”
林隙说:“明天给你买套新的。”
沈凌说:“谢谢阿姨。”
江予在旁边说:“你不用给他买,他明天就回去了。”
林隙说:“你说了不算。”
江予说:“这是我家。”
林隙说:“这是我家。”
江予闭嘴了。
最后一天晚上,江予睡不着,翻来覆去烙饼。
沈凌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江予又翻了一个身,面朝沈凌。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沈凌的鼻梁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像玉。
江予盯着看了三秒,翻回去。
过了五秒,又翻回来。
第三次的时候沈凌开口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水:“你干嘛?”
江予说:“没干嘛。”
沈凌说:“你翻来翻去我睡不着。”
江予说:“你睡你的。”
沈凌说:“你动我怎么睡。”
江予说:“那你起来。”
沈凌说:“不起。”
江予说:“那你别说话。”
沈凌说:“我说话是因为你动。”
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吵了五分钟。
最后江予猛地坐起来,说:“我不睡了。”
沈凌也跟着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江予忽然下床,踩着拖鞋走出房间。
沈凌以为他去上厕所,没跟。
过了几分钟江予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沓东西。
沈凌开了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江予把那沓东西放在沈凌腿上。
沈凌低头一看,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边角磨损了,上面印着“渊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红章,日期是三年前。
沈凌说:“这是什么?”
江予说:“我从爸房间翻出来的。”
沈凌翻到档案袋背面,封口已经被拆开了,里面露出一叠文件的第一页,标题是“澜庭酒店案调查卷宗”,副标题写着一行小字:“死者楚许、谢币云,未结。”
沈凌的手指在那行“未结”上停了一下。
沈凌说:“你偷拿你爸案子?”
江予说:“不是偷拿,是借阅。”
沈凌说:“你爸知道吗?”
江予说:“他不在。”
沈凌看着他,江予的眼神亮晶晶的,像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
江予说:“我们去渊城吧。”
沈凌说:“现在?”
江予说:“明天一早,高铁很快。”
沈凌想了想,说:“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好。
也许是那行“未结”的字太刺眼。
也许是江予的眼睛太亮。
也许是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说“不”。
他把卷宗翻开,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
江予的头发蹭到沈凌的下巴,痒。
沈凌没动。
卷宗里夹着几张现场照片,黑白打印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桌上摆着的骷髅头、玫瑰、那盘夫妻肺片。
江予说:“好恶心。”
沈凌说:“那你别看。”
江予继续看,一边看一边翻。
翻到监控截图那页停了一下,指着屏幕上穿红裙子的女人说:“这个人找到了吗?”
沈凌往下翻了一页,后面夹着一张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是江欲的笔:“红衣女子身份不明。监控无出口记录。疑似从员工通道离开,但该通道摄像头当日故障。”
再后面还夹着一张更潦草的纸条,是肖彻的字:“嫌疑人刘建失踪。未找到。”
江予说:“我爸的字好丑。”
沈凌说:“你爸是警察,不看字。”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林隙写的一行小字——不是案情,是提醒:“大宝看完放回原处。——妈”
沈凌看着那行字,江予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江予说:“妈知道了。”
沈凌说:“你妈让你放回去。”
江予说:“他说看完放回去,没说不让看。”
沈凌想了想,觉得江予的逻辑虽然歪,但在这个点上竟然没毛病。
他把卷宗合上塞回档案袋。
江予把档案袋塞到枕头底下。
两个人重新躺下,灯灭了。
黑暗中沈凌说:“明天几点?”
江予说:“八点。”
沈凌说:“起不来。”
江予说:“我叫你。”
沈凌说:“你叫不醒我。”
江予说:“我用冷水泼你。”
沈凌说:“你把手机给我。”
江予把手机递过去。
沈凌给自己设了个六点半的闹钟,然后把手机还回去。
江予说:“六点半?你疯了?”
沈凌说:“我要回家拿证件。”
江予说:“你带什么都行,用我爸的警员证复印件就能进现场。”
沈凌说:“现场早封了吧。”
江予说:“那就去找证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个老刑警。
沈凌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
也许是因为卷宗上那个“未结”写得太大,大到让人以为自己能填上。
沈凌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说:“好。”
江予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过了很久,沈凌以为江予睡着了。
他小声说了一句:“你爸知道了会不会骂你?”
江予的声音从墙壁那边反弹回来,闷闷的:“我爸不骂我。”
沈凌说:“为什么不骂?”
江予说:“因为骂我也要去。”
沈凌说:“为什么一定要去?”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他的“不知道”吞了后半句。
那被吞掉的半句是:那个案子的现场照片里的红裙子像江鱼画过的一条裙子。
江鱼在画室的角落里画了很久,画完又涂掉了,像在藏什么。
他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跟一桩未解的凶案连在一起。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那些梦——爆炸、尖叫、白大褂上溅到的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半夜惊醒,手心全是汗,不记得梦到了什么,只记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沈凌的闹钟准时响了。
江予还在睡。
沈凌一把掀开江予的被子。
江予“啊”了一声,喊得嗓子都劈了。
沈凌把他的校服扔到他脸上,说:“穿衣服。”
江予从校服后面露出一双没睡醒的眼睛,含糊不清地问:“几点了?”
沈凌说:“六点三十五。”
江予说:“你闹钟六点半,你五点就起了?”
沈凌说:“五点半。我等了你一个小时。”
江予说:“你等我干嘛?”
沈凌说:“等你醒。你说你叫我,你叫了吗?”
江予说:“我还没醒。”
沈凌说:“对。你没醒。所以我等你。”
江予张了张嘴,把校服从脸上扒下来,开始穿衣服。
沈凌已经穿好了,站在床边看着江予把扣子扣错了一颗,又拆开重新扣。
沈凌没帮他,就看着。
江予洗漱的时候沈凌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两个苹果——从江予家冰箱里拿的,昨天林隙买的,又红又大。
江予满嘴牙膏泡沫,看着镜子里沈凌手里的苹果,含混不清地说:“你拿苹果干嘛?”
沈凌说:“路上吃。”
江予把泡沫吐掉,漱了口,说:“你当我三岁?”
沈凌说:“你昨天带苹果去我家。”
江予说:“那是你妈要的。”
沈凌说:“我妈没要。我爸要的。我爸要研究为什么楼下超市的苹果比他们楼下超市的甜。”
江予说:“那你拿我家苹果去研究?”
沈凌说:“不研究。吃。”
林隙还没起床。江欲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江予路过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沈凌跟在他后面,也轻手轻脚的。
两个人像两只偷东西的猫,从客厅溜到玄关,换鞋,开门,出去,关门。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江予长出了一口气,说:“没吵醒他们。”
沈凌说:“你妈知道你出门。”
江予说:“他睡着了。”
沈凌说:“他装睡。”
江予说:“你怎么知道?”
沈凌说:“你路过他房间的时候,他的呼吸变了一下。从深度睡眠的慢呼吸变成了浅睡眠的快呼吸。他被你吵醒了,但他没出声。”
江予看着他,说:“你连这个都能听出来?”
沈凌说:“我习惯听别人的呼吸。”
江予说:“你变态。”
沈凌说:“我是警察。”
江予说:“你是高中生。”
沈凌说:“我是有警察梦的高中生。”
高铁站人很多。
江予背着书包,沈凌也背着书包,两个人背的同款黑色书包,江予那个拉链上挂着史迪仔,沈凌那个什么都没有。
江予说:“你为什么不挂挂件?”
沈凌说:“幼稚。”
江予说:“史迪仔不幼稚。”
沈凌说:“史迪仔幼稚。你挂史迪仔是小孩行为。”
江予说:“那你为什么也买黑色书包?”
沈凌说:“黑色百搭。”
江予说:“你学我。”
沈凌说:“我先买的。”
江予说:“我先背的。”
沈凌说:“我先拥有的。”
江予说:“你什么时候拥有的?”
沈凌说:“你送我史迪仔那天,你把书包送我了。”
江予说:“我送的是史迪仔,不是书包。”
沈凌说:“史迪仔放在书包上,书包就是史迪仔的一部分。你送我史迪仔,就送了我书包。”
江予说:“你的逻辑呢?”
沈凌说:“被你吃了。”
高铁上两个人的座位挨着,江予靠窗,沈凌靠过道。
江予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把档案袋拿出来翻开,摊在小桌板上。
沈凌说:“车上人多,你别翻这个。”
江予说:“没人看。”
旁边的大爷看了一眼,把头转过去了。前面的小孩趴在椅背上看,被妈妈拉回去了。
沈凌说:“有人看。”
江予说:“他们看不懂。”
沈凌说:“你看得懂?”
江予说:“我看了三遍了。”
沈凌说:“看懂什么了?”
江予用笔在档案袋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从“楚许”画到“红裙女子”,从“红裙女子”画到“刘建”,从“刘建”画到“后仓库”。
江予说:“楚许带小三来吃饭,红裙女子跟他一起进酒店。楚许和小三死了,红裙女子消失了。刘建是厨师,当晚没下班,第二天失踪。监控拍到刘建从员工通道出去又回来,手里拎着黑色塑料袋。后仓库的监控坏了三个月。他没有不在场证明,没有作案动机。”
沈凌说:“你有作案动机?”
江予说:“情杀。红裙女子可能是楚许的老婆,她恨楚许和小三。她出钱让刘建杀人,刘建杀完人跑了。”
沈凌说:“那红裙女子怎么消失的?”
江予说:“她换了衣服从正门走了。监控只拍到她穿红裙子进去,没拍到她穿别的衣服出来。”
沈凌说:“监控拍到其他人了吗?”
江予翻了一页,说:“拍到很多人。但没有人穿红裙子出来。”
沈凌说:“所以她换了衣服。”
江予说:“对。”
沈凌把他的小桌板放下来,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两个洗好的苹果,一大一小。
他把大的递给江予,小的留给自己。
江予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说:“甜。”
沈凌也咬了一口,没说话。
江予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凌说:“我在想案子。”
江予说:“你想哪了?”
沈凌说:“想红裙女子换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江予说:“黑色。晚上穿黑色不易被察觉。”
沈凌说:“她进酒店的时候穿红色,是为了让楚许看到。出来的时候穿黑色,是为了不让监控拍到。”
江予说:“你同意我的推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