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说:“不同意。太简单了。”
江予说:“简单不好吗?”
沈凌说:“简单的案子好。这个案子不简单。”
江予把苹果核用纸巾包好,塞进前座靠背的网兜里。沈凌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把苹果核包好塞进去,跟江予的并排放在一起。
江予说:“你学我。”
沈凌说:“垃圾桶在厕所旁边,你懒得走。”
江予说:“你不也懒得走?”
沈凌说:“我跟你学的。”
十点十分,高铁到站。
渊城的站台比沧州的大,人多得像下饺子。
江予紧紧跟住沈凌,手抓着沈凌的书包带子,沈凌在前面开路,两个人像一列小火车穿过人群。
出站口有人举着写满名字的牌子,江予挨个看过去,没有他们的。
沈凌说:“你指望有人来接你?”
江予说:“万一我爸派了线人呢。”
沈凌说:“你爸不知道你来。”
江予说:“他不知道。但他的线人可能知道。”
沈凌说:“线人不是算命的。”
两个人在站前广场打了个车,直奔“澜庭”酒店。
江予说了地址之后,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去那干嘛?”
江予说:“吃饭。”
司机说:“那酒店三年前出过事。”
江予说:“什么事?”
司机说:“死过人。两个。脑袋被砍了,摆桌上,跟菜似的。”
江予说:“后来呢?”
司机说:“后来封了。现在又开了,换了老板。”
江予和沈凌对视了一眼。
江予说:“您知道的真多。”
司机说:“我是渊城人,这事谁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说:“你们真去吃饭?”
沈凌说:“不吃饭。看人。”
司机没再问了。
“澜庭”酒店比照片里旧了。
门厅的水晶灯还在,但有几颗珠子掉了,露出里面的电线。大堂的地毯换了新的,前台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姑娘,看到江予和沈凌进来,其中一个笑着问:“您好,有预定吗?”
江予掏出江欲的警员证复印件。原件塑封的,复印件的边角有点毛,但章还在,红红的,圆圆的。他把复印件举到前台面前,说:“沧州市刑侦支队。查案。”
前台的笑僵了一秒,看了看复印件,又看了看江予的脸,说:“您稍等。”
她打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说:“经理马上来。”
经理姓王,四十多岁,肚子圆圆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走路的时候皮鞋在地毯上踩不出声音。他走到江予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看了看沈凌,说:“两位是……”
江予把复印件又举了一遍。
王经理接过去看了很久,说:“这个案子当年是渊城刑侦队办的。你们沧州市的……”
江予把复印件收回来,说:“上级指派,交叉复查。我们需要调阅案发当天的监控录像,以及酒店的住宿记录。”
沈凌没说话,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王经理。他的身高比王经理高了快一个头,王经理看他的时候需要仰脖子,仰了两次就不看了。
王经理说:“监控录像当年的卷宗里应该有备份。酒店的原始记录被覆盖了。住宿记录倒是还在,但只有当天的入住登记表,纸质的,没录入系统。”
江予说:“纸质的在哪?”
王经理说:“档案室。我带你们去。”
档案室在地下室,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王经理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箱,上面贴着“2019年住宿登记表”的标签,打开,里面是一摞用皮筋捆着的登记表,纸已经发黄了。
江予接过纸箱,蹲在地上一张一张翻。
沈凌站在他身后,弯腰看着。
翻了十几张,江予停在一页上,上面写着“1808房,楚许,谢币云。入住时间19:13,无退房时间。”
沈凌说:“没有退房时间。”
江予说:“因为他们没退房。他们死了。”
沈凌说:“登记表是谁填的?”
江予仔细看了看,登记表的字迹潦草,但签名栏是一个人的笔迹。他指着签名栏说:“这里,前台的名字。赵小禾。”
沈凌说:“赵小禾还在吗?”
王经理站在旁边,说:“早不干了。出事之后她就辞职了。”
江予说:“联系方式?”
王经理说:“没有。人是外地来的。”
沈凌从江予手里拿过登记表,折好放进口袋。他转头看着王经理,说:“当天在岗的员工,还有谁在这里?”
王经理擦了擦汗,说:“就我还留着。其他的……都走了。”
江予说:“那我们就问你。”
王经理说:“我那天没上班。我休年假。”
沈凌说:“谁给你批的假?”
王经理说:“楚总批的。就是楚许。”他说到“楚许”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像怕惊动什么。
两个人从地下室出来,走到大堂。
江予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一点四十。
他说:“饿了。”
沈凌说:“你早上吃了苹果。”
江予说:“苹果不顶饿。”
沈凌说:“你想吃什么?”
江予说:“鸡。”
沈凌说:“你不是上周才吃过鸡?”
江予说:“那是三叔买的。不是渊城的鸡。”
沈凌看着他,说:“渊城的鸡和沧州的鸡有什么不同?”
江予说:“渊城的鸡可能是共犯。”
沈凌说:“鸡怎么可能是共犯?”
江予说:“刘建是厨师,他杀完人可能炖了鸡。我吃了鸡,就是消灭证据。”
沈凌说:“你的逻辑呢?”
江予说:“被你吃了。”
沈凌叹了口气,带他去吃饭。
酒店对面有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家小饭馆。门面不大,但坐满了人,油烟味飘到街上,混着葱姜蒜的香气。
江予走进去,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沈凌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点了两个菜一碗汤,米饭端上来的时候江予已经饿得不行,扒了两口忽然停住了。
江予说:“沈凌,你看那桌。”
沈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短头发,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脸半遮着,但沈凌还是认出来了。
沈凌说:“储汐?”
江予也认出来了,是班上的同学储汐,坐在第三排靠窗,平时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
储汐像是听到了有人叫她,抬起头,看到了江予和沈凌。她的表情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她端着碗走过来,拉开凳子坐下,说:“你们怎么在这?”
江予说:“查案。”
储汐说:“查什么案?”
江予说:“三年前的凶案。”
储汐说:“澜庭那个?”
江予说:“你怎知道的?”
储汐说:“渊城人都知道。”
储汐低头吃了一口菜,嚼了两下,说:“我也在这查点东西。”
沈凌说:“你查什么?”
储汐说:“查我家的旧事。”
江予和沈凌对视了一眼。
储汐说:“不介意的话,一起?我帮你们,你们帮我。”
江予说:“你先说你知道什么。”
储汐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她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酒店内部结构图,标注了监控位置、员工通道、后仓库的入口和逃生出口。
沈凌说:“你哪来的?”
储汐说:“我画的。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江予说:“你小时候?”
储汐说:“我爸做生意。带我吃过饭。”
她没有说是什么生意,也没有说她的爸是谁。
江予没有追问。他把卷宗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三个人头凑在一起看。江予的头发又蹭到了沈凌的下巴,沈凌这次偏头躲开了。
储汐指着一张监控截图说:“这个红裙子女人,我见过。”
江予说:“在哪?”
储汐说:“在我爸的饭局上。她不是女人,是男的。”
沈凌的手顿了一下。
储汐说:“他穿红裙子,化浓妆。但他抽烟的姿势是男的。他夹烟用食指和中指的指根,女的夹烟一般用指尖。我看到他的手,骨节很粗。”
江予说:“你记这么清楚?”
储汐说:“我记性好。”
沈凌说:“你当时多大?”
储汐说:“忘了。”
她把那张截图往前翻了一页,后面是一张红裙女子的放大照,像素很低,但还是能看出轮廓。
沈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说:“这个人像刘建。”
江予说:“厨师刘建?”
沈凌说:“身高差不多。体型也像。刘建一米七八,一百四十斤。这个人目测也差不多。”
储汐说:“刘建是厨师,他会切菜,也会分尸。”
江予说:“你的意思是,刘建扮成女人,跟楚许进了酒店,然后杀了楚许和谢币云?”
储汐说:“谢币云是谁?”
江予说:“楚许的小三。”
储汐说:“哦。”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刘建。又在刘建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了“红裙女子”。又在红裙女子旁边画了另一个箭头,写了“楚许”。她把笔放下,说:“如果刘建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把楚许和谢币云的头颅和内脏做成菜?”
沈凌说:“仪式。”
储汐说:“什么仪式?”
沈凌说:“有人要他这么做。”
江予说:“谁?”
储汐没说话。
吃完饭,三个人回到酒店。
储汐带着他们从员工通道进去,绕过了保安室。通道很窄,墙皮脱落,头顶的管道锈迹斑斑。储汐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来过很多次。
沈凌说:“你小时候来过这里?”
储汐说:“嗯。”
沈凌说:“你爸带你来吃饭,你为什么要走员工通道?”
储汐说:“因为我不想等人。我爸跟人聊天要聊很久,我从员工通道绕到后厨,可以偷吃。”
江予在后面说:“你偷吃什么?”
储汐说:“鸡。”
三个人走到后仓库门口,门锁了,挂着铁链,铁链生锈了,钥匙孔堵死了。
储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捅了进去,拧了两下,没拧开。她又掏出一把,这次拧开了。铁链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予说:“你怎么有钥匙?”
储汐说:“我小时候玩的时候捡的。”
沈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仓库里的空气发霉,混着铁锈味和老鼠屎的臭气。纸箱东倒西歪,塑料桶扣在地上,墙角有一摊暗褐色的痕迹,干了很多年,渗进了水泥缝里。
江予蹲下来看那摊痕迹,说:“血。”
沈凌说:“干了三年了。”
储汐说:“他们没洗干净。楼下是厨房,楼上是包厢。把人杀了,拖到仓库分尸,头颅拿去做菜,身体从员工通道运出去。运出去之后扔哪了——”
江予说:“扔哪了?”
储汐说:“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凶手。”
她的语气太平了,平到不像是在说一件血腥的事。
沈凌看着她,她偏过头,把手电筒照向仓库的角落。光束扫过墙壁,扫过天花板,扫过一堆旧桌椅。她问:“你们拍到那个了吗?”
江予说:“什么?”
储汐说:“证物。他们没找到的证物。案发后第三天才有人来搜仓库,东西早被拿走了。”
沈凌说:“你知道有证物?”
储汐说:“我猜的。”
她把手电筒关掉,转过身,说:“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沈凌没动。
江予也没动。
储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说:“你们不走我走了。”
她先走了。
江予看了看沈凌,沈凌看了看他。沈凌低声说:“她知道很多。”
江予说:“她说了她来过这里。”
沈凌说:“来过这里的人不会知道证物的事。来过这里的人不会捡仓库的钥匙。来过这里的人不会记得红裙女子夹烟的手指。”
江予说:“你觉得她有嫌疑?”
沈凌说:“我觉得她在带着我们查案。”
江予说:“她为什么?”
沈凌说:“因为她自己不能查。她需要有人替她查。”
江予说:“替她查什么?”
沈凌说:“替她找到她早就知道的东西。”
江予没听懂,但他跟着沈凌出去了。
傍晚,三个人坐在酒店旁边的长椅上。
江予累了,头靠在沈凌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沈凌没推开,也没往前凑,就让他靠着。
储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喝,拧开盖子又拧上。
江予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储汐说:“闲着也是闲着。”
江予说:“你不上课?”
储汐说:“请假了。”
沈凌说:“请假理由是什么?”
储汐说:“回家扫墓。”
江予蹭地从沈凌肩上弹起来,说:“今天不是清明。”
储汐说:“我家提前扫。”
江予看着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储汐的脸在傍晚的光里像一堵墙,没有裂缝。
储汐站起来,说:“我走了。明天你们还查吗?”
沈凌说:“查。”
储汐说:“几点?”
沈凌说:“九点。酒店大堂。”
储汐说:“好。”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棒球帽压得很低。
江予打了个哈欠,又靠回沈凌肩上。
沈凌说:“你困了就回去。”
江予说:“不困。”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很轻。
沈凌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叫他。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江予的头从沈凌肩上滑下来,沈凌伸手接住了,把他轻轻扶正。江予又靠了回来,这次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沈凌低头凑近,听到他说:“……好烦。”
沈凌说:“谁烦?”
江予说:“你烦。”
沈凌说:“哦。”
他把江予的头按回去,没再说话。
又过了十分钟,江予彻底睡着了。沈凌把他放到自己背上,背起来,往酒店的方向走。
渊城的夜晚比沧州凉,风吹在脸上有河水的腥味。江予的脸贴在沈凌的后颈上,呼吸一下一下的,温热。
沈凌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散步,不是赶路。
他不知道江予什么时候会醒,也许到他放下他的前一秒,也许永远不醒。他知道的是,刚才在仓库里储汐手电筒扫过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个被遗漏的细节——墙角那摊干涸的血迹形状不像拖痕,像是有人画了什么。但当时储汐的光走得太快,他没来得及看清,而她似乎故意不让任何人看清。沈凌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脚步没有停。
储汐没有回酒店,她抬手就拦下一辆出租车。一上车,司机就递过来一支烟储汐没接,他心里很乱……
储汐回到家,增高鞋踩在地上哒哒哒的响,然后房门“砰”一声被自己甩开。
房间装的是落地窗,储汐把手按在玻璃上,冰凉的。她缩了一下,手垂下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团纸——那张手绘的酒店结构图,她白天画给江予和沈凌看的。纸的另一面还有一行小字,她没有给他们看:刘建,原住址:渊城市向阳街道,现住址:不详。她帮他改过住址。她帮过很多人。她把纸团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像在等。储汐说:“喂,是我。嗯,明天找人再去处理一下。后仓库墙角的鲁米诺痕迹还没清干净。那两个小孩差点看到了,我拦住了。”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东西还在吗?”储汐说:“在。还在原地。他们没碰到。”那边说:“谁让你拦的?”储汐说:“我自己。”那边挂了。嘟嘟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储汐把手机放下,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老式的木门,镜子蒙了一层灰。她蹲下来,打开保险柜,把那件红裙子取出来,放在床上。又从保险柜最里面取出那本破破烂烂的户口本。
封面上写着“居民户口簿”,边角磨损,字迹模糊。她翻到内页,户主那一行写着:楚许。曾用名:无。出生日期:1972年……下面一行,与户主关系:长女。姓名:楚汐。曾用名:无。性别:女。她盯着“楚汐”两个字,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个很久未见的故人的脸。然后她把户口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盖着“已注销”的红章,注销原因一栏写着“死亡”。那是楚许的页。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年看一遍,每年都觉得那个章的位置比去年更浅了一点。也许再过几年就彻底看不清了,就像她也快看不清原来的自己了。
她把户口本合上,放回保险柜最里面,压在现金和信封底下。关上门,重新上了锁。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那件红裙子,对着镜子比了一下。裙子的领口有干涸的血迹,鲁米诺反应下的荧光已经消失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它永远在那里。她把裙子叠好,放回保险柜,锁上。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楚汐从来不是储汐,但也永远不想成为楚汐。风是后来才来的,但它让那团火一直没灭。她关了灯,躺到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夜还长。明天还要早起,去扮演一个普通的高中生,陪两个同学查一桩永远也查不到底的案子。她闭上眼睛,嘴角没有弯,也没有撇。只是平着。像一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