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大早,江予就被林隙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去沈凌家。”
林隙把一套叠好的换洗衣服塞进江予书包里,拉链拉好,挂在江予脖子上。
江予眼睛还没睁开,含混不清地问:“为什么?”
林隙说:“我要出差。你爸也出差。家里没人。”
江予说:“我可以自己在家。”
林隙说:“不行。你上次自己在家把厨房烧了。”
江予说:“那是意外。”
林隙说:“你每次都是意外。”
他把江予推到玄关,鞋已经摆好了,袜子已经套上了。
江予一边穿鞋一边说:“你什么时候跟沈凌说的?”
林隙说:“没说。”
江予抬头看着他:“你没说?那他不知道我要去?”
林隙已经开门了,把江予推出去。
林隙说:“他家地址发你手机了。打车去,到了让他付钱。”
大门关上了。然后是车子发动的声音,妹妹这两天有抽测,要住校集训,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是有点无聊,
江予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书包,史迪仔的耳朵被夹在拉链外面。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沧澜别墅区。他听沈凌提过,但从没去过。
出租车开了快一个小时,越开越偏,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计价器跳了八十多块,江予手心全是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住这?”
江予说:“不是。我找人。”
司机说:“这小区住的都是有钱人。不是一般的有钱,是那种——你看过电视里那种庄园吗?就那样的。”
江予没接话。
车拐进一条林荫道,两侧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树冠在头顶交织成拱形的隧道。开了一分多钟才看到大门。不是普通小区的门,是那种庄园式的铁艺大门,黑色的,雕花繁复,两侧是石柱,柱顶蹲着石狮子。大门敞开着,像在等人,又像从不需要关上。
保安穿着深蓝色制服——带肩章、带领带、胸口还有烫金徽章的那种。他走到车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江予。江予报了沈凌家的房号。保安站起来,用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司机点了点头,放行了。
出租车开进去,江予的嘴就没合上过。路是石板铺的,不是柏油路。两边是宽阔的草坪,草坪上种着成排的银杏,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草坪的尽头是人工湖,湖面上有喷泉,水柱在阳光下闪着光。再远处是高尔夫球场一样的缓坡,坡上零星点缀着几栋别墅,每一栋之间隔着一二百米,像各自占领了一座小山头。
江予想起沈凌作文里写的“我在家里放风筝,风筝卡房梁上,我爸爸骂了我一顿”。他当时批注写的是“夸张手法,建议注重细节描写”。现在看来不是夸张——是真的可以在家里放风筝。而且如果风够大,风筝可以从一楼飞上五楼。
出租车在一栋别墅门口停下来。
江予下车,仰起头,脖子几乎折成了直角。五层。不是那种五层叠在一起的公寓楼,是每一层都比普通住宅高一倍的那种五层。外墙是浅米色的石材,嵌着大面积的落地窗,窗户亮得像镜面。屋顶是斜坡的,铺着深灰色的瓦片,烟囱有两个,一左一右。门前是六根石柱,撑起一个二楼的露台,露台上摆着藤编的桌椅和遮阳伞。
车库门敞开着,不是一扇,是连着好几扇,像展厅一样一字排开。里面停了六辆车,每一辆都擦得锃亮,轮毂反着光,像是从来没开出门过,只为了停在车库里好看。
江予站在车库门前,盯着那排跑车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走到门前,按了门铃。
沈凌在四楼。
他听到门铃响的时候正在洗澡。他爸出差了,他妈不在家,佣人今天休息,整栋别墅只有他一个人。他以为这是一个平静的周末,没想到门铃会响。
他把水关了,裹着浴巾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江予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卫衣,书包上的史迪仔歪着,头发翘着,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正在按第二次门铃。
沈凌的浴巾差点掉了。他冲到卧室,从衣柜里随便拽了一件T恤和运动裤套上。T恤穿反了,翻过来重新穿。运动裤的抽绳打了死结,解不开,他把裤腰往上提了提,勉强挂住。拖鞋只找到一只,他光着一只脚下楼。
他家有电梯。他平时很少用,因为懒得多走那几步路,但今天他用了——楼梯太长,四楼到一楼,他怕江予等不及走掉。
电梯门打开,他跑到大门口,停下来,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门打开。
江予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他——不是仰头,是仰了好多度。
沈凌靠在门框上,表情努力做到平静。
沈凌说:“你怎么来了?”
江予说:“我妈把我送来的。他说他要出差,我爸也要出差,家里没人。”
沈凌说:“你怎么不提前说?”
江予说:“我妈没说。他把我推出门才说的。”
沈凌说:“你妈——”
江予说:“他说让你付打车钱。”
沈凌看了他一眼。江予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江予说:“你家有电梯?”
沈凌说:“嗯。”
江予说:“你家几楼?”
沈凌说:“地上五层,地下一层。”
江予说:“你家车库停了六辆车。”
沈凌说:“我爸妈的。不是我的。我只有自行车。”
江予说:“你家房子好大。”
沈凌说:“嗯。”
沉默了几秒。
江予说:“你作文里说你在家里放风筝。”
沈凌说:“嗯。”
江予说:“风筝卡房梁上了。”
沈凌说:“卡在四楼客厅的吊灯旁边。我爸爬梯子取的,下来的时候梯子滑了,他摔了,我妈骂了他一顿。”
江予说:“你家有四楼客厅?”
沈凌说:“每层都有客厅。”
江予没说话。他把目光从沈凌身上移开,看向他身后的门厅。门厅大得像酒店的lobby,地面铺着大理石,花纹像抽象画。正对面是一架楼梯,实木的,扶手雕花,弯弯曲曲地通向上层。楼梯旁边是电梯门,银色的,亮得像镜子。走廊的墙上挂着巨幅油画,不是打印的,是颜料堆出来的那种。走廊尽头能看到一扇窗户,窗外是后院的草坪,草坪上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抱住。
江予说:“你家太大了。我走不动。你背我逛逛。”
沈凌愣了一下。他以为江予会说“你家太大了,我们坐坐算了”。但江予说的是“你背我”。
沈凌蹲下来。
江予趴上去,沈凌站起来。江予的腿夹着他的腰,胳膊搂着他的脖子。
沈凌说:“你想逛哪?”
江予说:“随便。逛到你累为止。”
一楼客厅,挑高的天花板直通二楼,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前院的草坪和远处的湖。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大得像个倒挂的城堡。沙发上铺着浅灰色的羊绒毯,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和一束白色的花。
二楼是影音室、书房、一个小的会客厅。
三楼是客房、健身房、一个摆满书的阅览室。
四楼是沈凌爸妈的主卧、衣帽间、还有一个可以看星星的露台。
五楼是沈凌的地盘——卧室、画室、游戏房、一个堆满乐高的阁楼。
沈凌的腿在抖。五层楼,每层楼高三米多,加上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的距离,他差不多背着江予走了几千步。他咬着牙没吭声,江予也没说下来。
终于到了沈凌的房间。
江予从他背上滑下来,沈凌靠在门框上,扶着腰喘气。
江予走进房间,看了一圈,停在窗前。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后院的草坪和远处的山。风景好得像明信片。
江予说:“你家风景真好。”
沈凌说:“嗯。”
江予说:“你从小住在这里?”
沈凌说:“嗯。”
江予说:“你不觉得——”
沈凌说:“觉得什么?”
江予说:“没什么。”
他没说出口的半句是:你不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吗?
沈凌猜到了。沈凌说:“房子是我爸的。钱是我爸的。跟我没关系。”
江予说:“你住在这里,花你爸的钱,怎么跟你没关系?”
沈凌说:“我以后会还他。”
江予说:“还多少?”
沈凌说:“全部。”
江予转过头看他。沈凌的表情很认真。
江予说:“那你得挣很久。”
沈凌说:“嗯。所以我现在开始省。”
江予说:“省什么?”
沈凌说:“省早餐钱。给你买煎饼果子。”
江予的耳朵红了。他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山。
晚上,整栋别墅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凌点外卖,江予说:“你家有厨房,为什么不自己做?”沈凌说:“我不会。”江予说:“你家有佣人。”沈凌说:“今天休息。”江予说:“你家冰箱有菜吗?”沈凌说:“有。”江予说:“那我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