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看着他:“你会做饭?”
江予说:“会。我妈教的。他说万一他不在家,我不能饿死。”
沈凌想了想,觉得林隙说得对。
江予做了番茄炒蛋、清炒青菜、煎了牛肉。沈凌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干嘛。江予说:“你拿碗筷。”沈凌拿了。江予说:“你摆桌子。”沈凌摆了。餐桌很长,能坐十二个人,他们俩并排坐在一角,靠得很近。
江予说:“你家桌子这么大,你平时一个人吃饭坐哪?”
沈凌说:“坐厨房。厨房有张小桌子。”
江予说:“那你今天为什么不坐厨房?”
沈凌说:“因为你在。”
江予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沈凌也吃了一口,说:“好吃。”
江予说:“废话。我做的。”
吃完饭沈凌洗碗,江予站在旁边看。沈凌说:“你去客厅看电视。”江予说:“你家电视太大,我看了头晕。”沈凌说:“那你去我房间玩电脑。”江予说:“你房间在哪?”沈凌说:“五楼。”江予说:“你家有五楼?”沈凌说:“你刚才去过。”江予说:“我忘了。你背我上去。”
沈凌说:“你自己走。”
江予说:“我腿疼。你家楼梯太多。”
沈凌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蹲下来。
江予趴上去。这一次沈凌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江予不是真的腿疼——江予只是不想自己走。
到了房间,江予坐在沈凌的床上,翻他的书架。书架很大,占了整面墙。有课本、小说、漫画、推理、诗集。他抽出一本诗词本,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封面是牛皮纸,用麻绳绑着。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不是沈凌的字。那个字很好看,但跟他的字不一样,比他的字更成熟——笔锋更稳,骨架更硬,像是练过很久的人写的。
他又翻了一页。沈凌的字,接在下面。两个人像在对着写诗。
江予一页一页翻下去。有的写古诗,有的写现代诗,有的写长短句。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事情:那个人的字迹虽然跟他不一样,但写字的方式很像——同样的撇捺习惯,同样的连笔位置,像是在刻意模仿谁,又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写出来的。
他的心开始跳得很快。手开始抖。
翻到最后一页,纸页之间夹了一张照片。不是打印的,是洗出来的,边角有点卷。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沈凌和另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便装,头靠在沈凌肩膀上,沈凌的脸贴着他的头发,两个人都笑得很自然。不是对着镜头的笑,是被抓拍的笑。
江予盯着照片上那个人看了很久。那个人跟他长得好像——五官有八分像,眉宇间的气势却完全不同。照片里的人比他安静,比他沉,像是见过了很多事之后还能笑出来的那种人。他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比沈凌现在的长一点,嘴角的弧度跟江予平时笑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张扬的、欠揍的笑,是那种很轻的、像是知道什么秘密的笑。
江予不认识他。
但江予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是空。像有一个位置,他以为是自己的,现在发现不是。像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替他活过。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不是沈凌的笔迹。也不是他自己的。是那个人的字——跟他很像,但更成熟。写着一行日期,很久以前的日期。江予的脑子嗡了一下。他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日期。他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酸了。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想问“这个人是谁”,想问“这些诗是谁写的”,想问“你为什么把他的本子放在书架上”。
但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因为他怕沈凌回答,更怕沈凌不回答。
沈凌站在旁边,看到了他翻到那一页,看到了他拿起照片,看到了他脸色一点点变白。
沈凌说:“江予?”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江予说:“沈凌。”
沈凌说:“嗯。”
江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沈凌张了张嘴,想说“怎么啦?”。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江予的身体忽然往前一栽,脸朝下,从床边滑了下去。
沈凌扑过去接住了他。
江予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还有,心跳还有,但人已经昏过去了。
沈凌抱着他,手指在发抖。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诗词本,看了一眼那张滑出来的照片。
他知道为什么。那些字,那张照片,那个日期——它们不该出现在这里。是他放的。他忘了收。
沈凌把江予放在床上,掏出手机,拨了林隙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凌说:“他昏过去了。”
林隙说:“看到什么了?”
沈凌说:“诗词本。照片。我忘了收。”
林隙沉默了两秒,说:“我叫救护车。地址发你。”
电话挂了。
沈凌坐在床边,握着江予的手。江予的手凉得像冰,他把江予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捂热。捂不热。
他知道这不是感冒,不是发烧。是记忆——那些被压下去的记忆,从他没锁好的缝隙里挤出来了。他不该把那个本子放在书架上。他应该锁起来。他应该把照片锁起来。他应该把所有的东西都锁起来。但他没有。因为他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完了放回去,忘了锁。他以为江予不会翻他的书架,江予翻了他也能编个理由。但他没想到自己会一个字都编不出来。因为江予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他的脑子也炸了。
救护车来了。沈凌抱着江予下楼,进电梯,出大门,上救护车。护士给江予量血压、测血糖、翻瞳孔。江予没有醒。沈凌坐在旁边,看着江予的脸,表情平静,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抖。护士递给他一张纸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纸巾被捏皱了。他把纸巾放进口袋。
江予在医院住了三天。林隙说他“过度疲劳,需要静养”。江予信了,因为他确实觉得自己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脑子的累,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翻箱倒柜,把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又不放回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沈凌每天放学来看他。坐在床边,不说话。
江予说:“你怎么不说话?”
沈凌说:“你想听什么?”
江予说:“随便。”
沈凌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江予说:“煎饼果子。”
沈凌说:“加两个蛋,不要香菜。”
江予说:“你还记得。”
沈凌说:“嗯。”
江予说:“我是不是也记得什么?”
沈凌看着他。
江予说:“我在你本子里看到了那些诗。那个人的字。”
沈凌说:“嗯。”
江予说:“他写的诗为什么会在你的本子里?”
沈凌说:“他写给我的。”
江予说:“他为什么要写给你?”
沈凌说:“因为他闲。”
江予说:“你骗人。”
沈凌说:“嗯。我骗人。”
江予没有再问了。沈凌也没有再说。
第三天,江予出院了。林隙来接他,江欲也来了。江予说:“你们不是出差吗?”林隙说:“回来了。”江予说:“什么时候回来的?三叔那不管了吗?”林隙说:“今天早上。你三叔那差不多了。”江予说:“你们飞回来接我出院?”林隙说:“你爸非要来。”江欲在旁边没说话。江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说不上来。
回到家,江予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自己床上。他拿起手机,给沈凌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家了?”
沈凌秒回:“嗯。”
江予说:“你家太大。走路累不累?”
沈凌说:“坐电梯。不累。”
江予说:“你家电梯能直接到你的房间?”
沈凌说:“不能。要到走廊再走几步。”
江予说:“你家真大。”
沈凌说:“嗯。”
江予说:“你以后别买这么大的房子。”
沈凌说:“好。”
江予说:“你买小的。够两个人住就行。”
沈凌没有回。过了很久,江予以为他睡着了。手机亮了。沈凌说:“好。”
风是后来才来的,但它让那团火一直没灭。
火灭了也没关系,风还在。
风会把火再吹起来。
沈凌一个人在家。五层楼,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张照片。不是诗词本里夹的那张,是他手机里的,加密相册。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比诗词本里那张更近。那个人跟江予有八分像——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侧脸弧度,眉宇间的气势却完全不同。照片里的人更沉,眼睛里装着见过太多东西之后才有的那种安静。江予的眼睛是干净的,空的,像一张还没被人写过的纸。那个人不是江予。
沈凌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他已经很久没看这张照片了,因为他怕看着看着就会分不清——他喜欢的到底是那个人,还是那个人的影子。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底下。窗外有月光,他闭上了眼睛。
风是后来才来的,但它让那团火一直没灭。
那个人写过一句话,在那个本子里,江予翻到的那一页。沈凌记得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记得。那个人写的是:“你爱我,我相信你遇到一个和我长得像的人是不会对他好的对不对?”
沈凌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想回答。他想说:“已经遇到了。已经对他好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没有说出口。因为那个人听不到。因为江予还没有想起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谁回来。
他把手机关了。翻了个身。窗外月亮很亮。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