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的消息是周一升旗仪式上公布的。
芳芳站在台上,拿着通知单念了一遍,念到“渊城欢乐谷”五个字的时候,全场沸腾了。
万岁安从第三排蹦起来,差点把朱正洋的玉米撞飞。
肖瑶和肖遥击了个掌,击完又嫌对方手太响。
张兮兮把嘴里的薯片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终于不用去地里捉泥鳅了”。
江予没蹦。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靠着窗,把校服帽子拉到脑袋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心情不好。
从沈凌上次亲了他第二次之后,他心情就一直不好。
不是那种“我要杀人”的不好,是那种“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所以索性不高兴”的不好。
那天晚上他回家,冲进客厅,林隙在沙发上看医学期刊。
江予说:“妈,沈凌又亲我了。”
林隙翻了一页书:“嗯。”
江予说:“你就‘嗯’?”
林隙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江予说:“你应该说‘他怎么可以这样!’”
林隙说:“他怎么可以这样。然后呢?”
江予说:“然后你去学校找他家长。”
林隙说:“他家长上次来过了。你爸跟他爸谈好了。以身相许。”
江予说:“那不算!”
林隙说:“那你去跟你爸说。”
江予跑到书房,江欲正在看文件。
江予说:“爸,沈凌又亲我了。”
江欲头都没抬:“你上次说过了。”
江予说:“这是第二次!”
江欲说:“那你打回去。”
江予说:“我打不过。”
江欲说:“那你让他亲。亲多了就不亲了。”
江予张了张嘴,江欲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开始讲工作。
江予站在书房门口等了两分钟,江欲没看他。
他走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趴在床上,给肖彻发了条消息:“三叔,沈凌又亲我了。”
肖彻秒回:“亲哪了?”
江予说:“嘴。”
肖彻说:“你脸红了?”
江予说:“没有。”
肖彻说:“你心跳快了?”
江予说:“没有。”
肖彻说:“那你高兴吗?”
江予说:“不高兴!”
肖彻说:“那我给你转五千块钱。去买点高兴。”
江予的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卡到账五千元。
他看着那串数字,沉默了三秒,打了一个字:“谢谢三叔。”
肖彻说:“别让你爸知道。”
江予说:“知道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嘴角是弯的,但他不承认。
最靠谱的还是妹妹。
江鱼那时候上初中,和江予念的一个私立初中。月考要排名,手机被林隙没收了,锁在抽屉里。
她趁林隙洗澡的时候,用发卡捅开了锁,把手机偷出来,蹲在走廊角落给江予回消息。
江鱼说:“哥,你还没睡?”
江予说:“没。沈凌又亲我了。”
江鱼说:“第几次了?”
江予说:“第二次。”
江鱼说:“你还不习惯?”
江予说:“这怎么习惯?”
江鱼说:“你让他再亲几次就习惯了。”
江予说:“你帮谁说话?”
江鱼说:“帮你。我帮你分析。你第一次被亲的时候,你骂了他三天。第二次被亲,你只骂了一天。你在习惯。这是个过程。”
江予说:“我不需要这个过程。”
江鱼说:“你不需要,但他需要。他需要你习惯他。”
江予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江鱼又发了一条:“妈快洗完了。我不说了。晚安哥。”
江予说:“晚安。谢谢你妹。”
江鱼没再回了。
江予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他想起江鱼说的“他需要你习惯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说:“我才不习惯。”
秋游总算来了。
学校这次有了点创新,不去地里捉泥鳅了,不去爬山了,不去参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了。
今年高一全体去渊城最大的游乐园——欢乐谷。
消息确认之后,班群炸了一晚上。
万岁安说他要坐过山车坐十遍。
朱正洋说他要把园里所有玉米摊吃一遍。
张兮兮说她要拍一百张照片发朋友圈。
江予没有在群里说话。
他脑子里有一个很好的坏想法。
秋游前一天晚上,江予数不清自己收了多少个快递。
第一个是林隙塞进他书包里的,他打开书包才发现。
两个超级厚的三明治,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一个火腿鸡蛋的,一个金枪鱼的。
肉多得不要钱似的,火腿切得比面包还厚,金枪鱼从面包缝里挤出来。
旁边还塞了一盒草莓,一颗颗码得整整齐齐,红得发亮。
便当盒外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林隙的字:“玩开心点。”
字迹下面压着五百块钱,两张红的,三张绿的。
第二个快递是江平寄的。
江予看到寄件人的那一瞬间差点叫出声。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大伯了。
江平退休之后常年在外地,说是“到处走走”,走了一年多,连过年都没回来。
江予给他发消息,他隔三天才回一条,说“信号不好”。
江予以为大伯把他忘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有一个最疼的侄子。
包裹里是几件新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一件灰色的抓绒卫衣,一条黑色的工装裤。
都是入冬穿的,尺码刚好。
衣服上面压了一张纸条,江平的字:“别冻着。明年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江予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放进口袋。
他试了冲锋衣,大了半号,但穿着很舒服。
他穿着那件冲锋衣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脱下来,叠好,放回包裹里。
明天穿。
第三天,不对,是第二天早上。
江予起得比闹钟还早。
他穿上江平寄的那件冲锋衣,把林隙做的三明治装进书包,把那五百块钱揣进口袋。
他出门的时候林隙还在睡觉,江欲已经走了。
他在冰箱上贴了一张纸条:“妈,我走了。三明治我带走了。钱我也带走了。谢谢妈。”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妈你真好。”
然后跑了。
大巴车七点发车。
江予到的时候,车上已经坐了大半。
肖瑶和肖遥占了最后一排,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谁也不让谁坐。
万岁安坐在第三排,啃着一根从家里带的玉米,朱正洋坐他旁边,也啃着一根。
张兮兮在跟孟卿宇抢靠窗的位置,孟卿宇让了她,她坐下又站起来,说“窗户太晃眼了”,孟卿宇又把位置让回去了。
吴雨晨坐在前排,戴着耳机,看着窗外,表情很淡。
江予站在过道上看了一圈。
沈凌在中间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
他们俩平时不坐在一起。
沈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
江予站在原地犹豫了三秒,走过去了。
他坐下的动作很重,书包砸在座位上,发出“砰”的一声。
沈凌没看他。
江予说:“你一个人?”
沈凌说:“嗯。”
江予说:“你同桌呢?”
沈凌说:“我同桌是你。”
江予说:“我是说你旁边那个位置谁坐?”
沈凌说:“没人。我故意占的。”
江予说:“你占着干嘛?”
沈凌说:“等人。”
江予说:“等谁?”
沈凌说:“等一个不想承认被我亲了的人。”
江予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江予说:“你别说了。”
沈凌说:“好。”
江予说:“你再说我就下车。”
沈凌说:“车开了。”
江予看向窗外,大巴车已经驶出了校门。
他靠在椅背上,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张脸。
沈凌从侧面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
他没把水放回包里,而是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扶手上。
车程一小时二十分钟。
前半段江予没跟沈凌说话,沈凌也没跟江予说话。
江予在看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数到第四十七棵的时候数乱了。
他偷偷瞄了沈凌一眼,沈凌也在看窗外,头微微偏着,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江予把目光收回来,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拉了拉,又拉上去,又拉下来。
沈凌说:“你冷?”
江予说:“不冷。”
沈凌说:“那你拉来拉去干嘛?”
江予说:“我在试拉链顺不顺。”
沈凌说:“顺吗?”
江予说:“不顺。卡。”
沈凌伸出手,帮他把拉链拉到底。
动作很快,手指碰到江予的下巴,冰凉的。
江予缩了一下。
沈凌把手收回去,继续看窗外。
江予把拉链拉上,没再动了。
后半段沈凌先开口的。
沈凌说:“你大伯给你寄衣服了?”
江予说:“你怎么知道?”
沈凌说:“你昨天发朋友圈了。”
江予说:“你看到了?”
沈凌说:“嗯。”
江予说:“你点赞了?”
沈凌说:“没有。”
江予说:“那你看了?”
沈凌说:“看了。看了三遍。”
江予的耳朵又红了。
江予说:“你变态。”
沈凌说:“你说过了。”
江予说:“你超级变态。”
沈凌说:“谢谢。”
两个人吵了一会儿,肖瑶从前排转过头来。
肖瑶说:“你们俩能不能小声点?我在睡觉。”
江予说:“你睡觉还听得到我们说话?”
肖瑶说:“你声音太大了。”
肖遥说:“姐,你睡你的。他们吵他们的。你睡觉的时候连打雷都听不到。”
肖瑶说:“那是因为打雷没有沈凌亲江予的声音大。”
江予的脸从红变紫。
沈凌说:“那次不是亲。是嘴对嘴的人工呼吸。江予当时闭气了。”
江予说:“你才闭气!”
沈凌说:“你闭了。你被我亲的时候不会换气。”
前排的肖瑶笑了,肖遥也笑了,万岁安从前前排探过头来说“你们在说什么”。
江予说:“什么都没说。你转回去。”
万岁安转回去了。
大巴车开了快一个小时的时候,江予睡着了。
他的头往沈凌的方向歪,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沈凌没有叫他。
他把肩膀微微往江予那边倾了一点。
江予的头靠在了沈凌的肩膀上。
沈凌没动。
他保持那个姿势,坐了将近二十分钟。
肖遥从后排看到了,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肖瑶说:“你拍什么?”
肖遥说:“留证据。”
肖瑶说:“留什么证据?”
肖遥说:“留江予靠沈凌肩膀的证据。以后他们不承认的时候拿出来。”
肖瑶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个了?”
肖遥说:“从江予说‘我跟他没关系’开始。我觉得他们迟早会有关系。”
肖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到了欢乐谷,车门一开,万岁安第一个冲下去。
他站在门口大喊:“过山车在哪?!”
旁边的志愿者指了指右边,万岁安冲过去了。
朱正洋跟在后面,慢悠悠的,手里拿着一根玉米,边啃边走。
张兮兮和孟卿宇、吴雨晨组了一个小分队,先去排旋转木马。
肖瑶和肖遥去坐大摆锤。
江予和沈凌走在一起——不是他们约好的,是下车的时候人流把他们挤到一起的。
江予说:“你别跟着我。”
沈凌说:“我没跟着你。这条路是去鬼屋的。我去鬼屋。”
江予说:“你也去鬼屋?”
沈凌说:“你怕鬼?”
江予说:“不怕。”
沈凌说:“那你跟我一起走。”
江予说:“谁跟你一起走?我走我的,你走你的。方向一样不代表一起走。地球还绕着太阳转呢,你跟地球一起走了?”
沈凌说:“你的逻辑呢?”
江予说:“被你吃了。”
鬼屋门口排着长队。万岁安在队尾站着,手里已经没了玉米,啃完了。他看到江予和沈凌,使劲招手。
万岁安说:“江哥!这边!一起!”
江予看了沈凌一眼,沈凌看了江予一眼。
江予说:“我没跟你一起。我跟他一起。”
他指了指万岁安。
沈凌说:“好。那你走前面。”
江予走到万岁安前面,沈凌跟在他后面。
江予回头说:“你不是不跟着我吗?”
沈凌说:“我没跟着你。我跟着万岁安。”
万岁安说:“你跟着我干嘛?我又不请你吃饭。”
沈凌说:“你玉米哪买的?”
万岁安说:“门口。还有两根。你要不要?”
沈凌说:“不要。我不吃玉米。”
万岁安说:“那你问我。”
沈凌说:“随便问问。”
鬼屋里很黑,灯光忽明忽暗,音响里放着阴森的背景音乐。
江予走在最前面,万岁安走中间,沈凌走最后。
到了一个拐角,一个扮成鬼的工作人员突然从墙后面跳出来,手里举着电锯。
万岁安“啊”了一声,往后一退,撞到了沈凌。
沈凌没动,往前一步,抓住了江予的书包带子。
江予说:“你抓我干嘛?”
沈凌说:“怕你跑。”
江予说:“我跑什么?”
沈凌说:“你刚才抖了一下。”
江予说:“我没抖。”
沈凌说:“你抖了。你的书包抖了。书包不会自己抖。你抖了,书包才抖。”
江予说:“那是你抓的。你抓书包,书包才抖。”
沈凌说:“我抓之前你就抖了。我看到你的肩膀动了一下。”
江予不说话了,加快脚步往前走。
沈凌跟在他后面,手从书包带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出了鬼屋,阳光刺眼。
万岁安蹲在门口喘气,说:“吓死我了。那电锯是真的吗?”
沈凌说:“假的。没插电。”
万岁安说:“你怎么知道?”
沈凌说:“电线剪了。”
万岁安说:“你看得见?”
沈凌说:“我视力好。”
江予在旁边说:“你视力好还看不清路?你刚才撞了我三次。”
沈凌说:“没撞。是你走到我前面,我停不住。惯性。”
江予说:“你的惯性只对我?”
沈凌说:“只对会动的物体。”
万岁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万岁安说:“你们俩说话我怎么听不懂?我去找朱正洋了。”
他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予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把书包打开,拿出林隙做的三明治。
他刚咬了一口,沈凌坐过来了。
沈凌手里拿着一盒炒年糕,用竹签戳了一块,嚼着。
江予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沈凌说:“鬼屋出来的时候。门口有摊子。”
江予说:“好吃吗?”
沈凌说:“还行。你要不要?”
他把竹签戳了一块递过来。
江予看着那块年糕,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了。
沈凌说:“好吃吗?”
江予说:“还行。”
沈凌说:“还行就是好吃。”
江予说:“还行就是还行。”
沈凌说:“那你再吃一块。”
他又戳了一块递过来。
江予说:“你自己吃。”
沈凌说:“我买了一盒。够两个人吃。”
江予说:“我没说要跟你分。”
沈凌说:“你已经在分了。你吃了一块。”
江予张了张嘴,把第二块也吃了。
下午两点,江予接到肖瑶的电话。
肖瑶说:“江予,你在哪?”
江予说:“在旋转木马旁边的长椅上。”
肖瑶说:“你过来。大摆锤这边。我跟肖遥发现了好玩的。”
江予说:“什么好玩的?”
肖瑶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江予挂了电话,看了沈凌一眼。
江予说:“肖瑶叫我去大摆锤。”
沈凌说:“我听到了。”
江予说:“你去不去?”
沈凌说:“你去我就去。”
江予站起来,沈凌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大摆锤的方向走。
大摆锤旁边,肖瑶和肖遥站在一个摊位前,手里拿着两把水枪。
肖瑶说:“打气球。一人十发。谁中的多谁请客喝奶茶。”
肖遥说:“你肯定输。”
肖瑶说:“你才输。”
两个人开始打。
肖瑶中了六个,肖遥中了八个。
肖遥说:“奶茶。草莓味的。谢谢。”
肖瑶说:“你作弊。你眼睛比我好。”
肖遥说:“我眼睛好是天生的。不是作弊。”
肖瑶说:“那你刚才瞄了那么久?”
肖遥说:“我在认真打。认真打不是作弊。”
肖瑶瞪了她一眼,去买奶茶了。
江予和沈凌走过去。
江予说:“你叫我来就是看你们打气球?”
肖瑶说:“不是。我跟你说个事。”
她压低声音,凑到江予耳边。
肖瑶说:“你三叔的别墅就在游乐园后面那片林子里。我跟肖遥上次路过的时候看到了。走路不到二十分钟。”
江予的眼睛亮了。
江予说:“你确定?”
肖瑶说:“确定。地址我都查了。你要不要去?”
江予说:“要。”
肖瑶说:“几点?”
江予说:“学校订的酒店在游乐园旁边。晚上集合之后,我们溜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