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最近很烦。
不是那种作业没写的烦,是那种“我搞不懂我自己”的烦。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脑子里反复播放沈凌亲他的那两个画面。
第一个是衣柜里,第二个是他记不清了——不对,他记清了,他只是不想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脑子里全是沈凌。
他闭上眼睛,沈凌在他眼前。
他睁开眼,墙壁上好像也印着沈凌的脸。
他需要盟友。
不是一般的盟友,是那种能帮他分析“我到底喜不喜欢他”的盟友。
他自己想不出来,他已经想了好几天了,想得脑仁疼。
周二下午没有晚自习,芳芳说“你们自己去安排时间,别出校门就行”。
江予出了校门。
他约了肖瑶、肖遥在学校门口碰头,然后一起去甜肆糖水铺。
他在群里发了消息:“校门口集合,有事商量。”
肖瑶秒回:“什么事?”
江予说:“大事。”
肖遥说:“你请客?”
江予说:“我请。”
肖瑶说:“那行。”
江鱼也在群里。
林隙怕她早恋,初中学习压力大,手机是偷偷用的,回消息慢。
她回了一个字:“好。”
江予说:“你作业写完了?”
江鱼说:“写完了。”
江予说:“妈知道吗?”
江鱼说:“不知道。他今天晚班。”
江予说:“那你出来,别让妈知道。”
江鱼说:“知道了。你别啰嗦。”
江予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肖瑶和肖遥先到了。
肖瑶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头发从帽檐下面漏出来。
肖遥穿着黑色的,跟肖瑶同款不同色,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广告。
江予说:“你们怎么穿一样?”
肖瑶说:“我们没商量。”
肖遥说:“心有灵犀。”
江予说:“你们什么时候能跟自己心有灵犀?”
肖瑶说:“我们每天都在跟自己心有灵犀。我们就是自己。”
江予不想跟她们争了。
江鱼是第二个到的。
她背着书包,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喝了一半。
她走到江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江鱼说:“哥,你瘦了。”
江予说:“没瘦。”
江鱼说:“你脸小了。”
江予说:“那是你视角问题。你长高了,看我的视角变了,脸就小了。”
江鱼说:“你的逻辑呢?”
江予说:“被沈凌吃了。”
江鱼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
谢砚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T恤,领口挂着一副墨镜,走路的时候步伐不大但很有节奏,像在走秀。
他走到江予面前,单手揽过江予的腰,往自己身边一带。
谢砚说:“莫滴事,都是男人,不就喜欢自己同桌吗?多正常。”
江予被他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身体,推开他的手。
江予说:“我没说我喜欢他。”
谢砚说:“你没说,但你脸上写了。”
江予说:“写了什么?”
谢砚说:“写了‘我好像喜欢他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
江鱼在旁边说:“你脸上写不了那么多字。”
谢砚说:“他脸大。”
江予说:“你脸才大。”
甜肆糖水铺在美食街的拐角,门面不大,但灯光暖黄,远远就能看到。
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学生模样,手里拿着手机在刷。
江予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唐肆在柜台后面,正弯腰从冰箱里拿材料。
他听到风铃,直起身,笑着往门口看。
然后他愣住了。
江予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肖瑶、肖遥、江鱼,最后是谢砚。
谢砚进门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因为门框有点矮。
他的目光扫过店里,扫过柜台,在唐肆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唐肆的脸从微笑变成了僵硬,从僵硬变成了“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的手还举着那盒西米,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江予走到柜台前,趴在台面上,把下巴搁在手背上。
江予说:“唐肆,老样子。六份杨枝甘露,多西米,少糖。再加两份双皮奶,上面加红豆。”
唐肆没反应。
江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江予说:“唐哥?”
唐肆回过神,把西米放在柜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唐肆说:“好。你们先去坐。”
他的眼睛瞟了一下谢砚的方向。
谢砚已经走到角落的卡座坐下了,正低头看手机。
唐肆把目光收回来,开始做糖水。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告诉自己:没事,没事,你要镇定。
他找回了点状态,笑着给江予那桌端上了糖水,就当自己看不到谢砚。
角落的卡座里,江予坐在最里面,江鱼坐在他旁边,肖瑶和肖遥坐在对面。
谢砚坐在最外面,靠着过道,把腿伸长,鞋尖差点碰到隔壁桌的椅子。
江予把那碗杨枝甘露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他把碗放下,用勺子戳着里面的西米。
肖遥开门见山。
肖遥说:“你到底对他怎么样?”
江予说:“我不知道哇!”
他开始哀嚎。
江予说:“要是知道我会找你们?”
肖瑶把双皮奶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前倾。
肖瑶说:“那你先说,他亲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江予的脸红了。
江予说:“没感觉。”
肖瑶说:“没感觉你脸红什么?”
江予说:“我热的。”
肖遥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十六度。
肖遥说:“你的体质是脸红体质。”
江予说:“你闭嘴。”
谢砚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手机。
谢砚说:“你别问他什么感觉了,他现在脑子是一锅粥,你问他感觉,他只会说‘我不知道’。你得让他回忆细节。”
肖瑶说:“那你问。”
谢砚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江予。
谢砚说:“他亲你的时候,你手在干嘛?”
江予想了想,说:“不知道。好像是攥着被子。”
谢砚说:“攥着被子?不是推开他?”
江予说:“我推了。推不动。”
谢砚说:“你推了几下?”
江予说:“两下。”
谢砚说:“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隔了多久?”
江予说:“不知道。几秒吧。”
谢砚说:“几秒是几秒?三秒?五秒?”
江予说:“大概是……五秒?”
谢砚说:“五秒。你要是真不想让他亲,第一下推不动就应该喊了。你没喊,你还等了五秒才推第二下。那五秒你在干嘛?”
江予张了张嘴,闭上了。
谢砚说:“你在想‘他还要亲多久’还是‘他嘴唇好软’?”
江予的脸从红变紫。
江予说:“你闭嘴!”
江鱼在旁边吃双皮奶,吃得很慢,一勺一勺的,面无表情。
她咽下一口,放下勺子。
江鱼说:“哥,你心跳快不快?”
江予说:“快。”
江鱼说:“当时快。现在呢?”
江予说:“现在?现在——”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江予说:“现在也快。”
江鱼说:“你在想他的时候心跳就快。这叫生理反应。生理反应骗不了人。”
江予说:“你从哪学的?”
江鱼说:“生物课。”
江予说:“初中生物教这个?”
江鱼说:“我们老师讲血液循环的时候说了,情绪会影响心率。喜欢一个人情绪就会波动,心率就会加快。这是科学。”
江予说:“你老师知道你用这个分析你哥的恋爱吗?”
江鱼说:“不知道。你别告状。”
肖遥把杨枝甘露喝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
肖遥说:“那你现在对他的态度是什么?你还生气吗?”
江予说:“生气。”
肖遥说:“生什么气?”
江予说:“气他不经过我同意就亲我。”
肖遥说:“那你第一次生气生了几天?”
江予说:“三天。”
肖遥说:“第二次呢?”
江予说:“一天。”
肖遥说:“第三次呢?”
江予说:“还没发生。”
肖遥说:“如果发生了呢?”
江予说:“不知道。”
肖遥说:“如果你不生气了,是不是就不讨厌他了?”
江予说:“我本来就不讨厌他。”
肖瑶说:“那你喜欢他?”
江予说:“我说了不知道!”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
风铃又响了。
唐肆抬起头,准备笑着说“欢迎光临”,然后他再次炸了。
沈凌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万岁安、朱正洋、张兮兮、孟卿宇、吴雨晨。
一堆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凌的目光扫过店里,扫过角落的卡座,看到了江予的后脑勺。
他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整个学校只有江予的头发会翘成那个角度。
沈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差点给自己哄睡着了——不是真的睡着,是那种“怎么这么巧”的恍惚。
他想转身走,但他身后站着万岁安,万岁安身后站着朱正洋,朱正洋身后站着张兮兮,堵死了。
他只能往前走。
唐肆看着沈凌带着一群人走进来,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谢砚,又看了一眼沈凌,又看了一眼谢砚。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我是不是在做梦”,从“我是不是在做梦”变成了“这店今天是不是风水不好”。
他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唐肆说:“几位?坐那边吧。”
他指了指另一侧的卡座,离江予那桌最远。
沈凌说:“好。”
他走了过去。
万岁安跟在后面,朱正洋跟在万岁安后面,张兮兮和孟卿宇、吴雨晨坐在了沈凌的对面。
万岁安一坐下就开始翻菜单。
万岁安说:“这个杨枝甘露好喝吗?”
沈凌说:“不知道。”
万岁安说:“你没喝过?”
沈凌说:“没喝过。”
万岁安说:“那你来糖水铺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