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江予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
不是锅铲的声音,是笑声。
林隙的笑声,很轻,像怕吵醒谁,但江予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笑声又来了,这次是两个人。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出房间。
厨房里,林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煎蛋的边缘焦了一圈。
江欲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腰。
林隙说:“你松手。蛋要糊了。”
江欲说:“糊了就糊了。”
林隙说:“你儿子要吃。”
江欲说:“他吃糊的也行。”
林隙用锅铲把蛋翻了个面,蛋已经焦了,黑了一圈。
林隙叹了口气,把它盛出来,放在碟子里。
江欲低头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
林隙缩了一下脖子,说:“痒。”
江欲又亲了一口,这次亲在耳根下面。
林隙的耳朵红了。
江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江予说:“爸,妈,你们能不能别在厨房腻歪?”
江欲没回头,说:“你回房间。”
江予说:“我饿了。”
江欲说:“等一会儿。”
江予说:“煎蛋已经糊了。”
江欲说:“糊的给你吃。”
江予说:“凭什么?”
江欲说:“因为你打扰我们了。”
江予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他坐在餐桌前,把脸埋在胳膊里。
林隙端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煎蛋——一个糊的,一个没糊的——走过来。
没糊的那个放到江予面前,糊的放到自己面前。
江予抬起头,把糊的蛋换到自己碗里。
林隙说:“你吃没糊的。”
江予说:“你吃糊的。”
林隙说:“你是我儿子,你吃好的。”
江予说:“你是我妈,你吃好的。”
林隙看了他一眼,把糊的蛋夹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
林隙说:“还行。不是很糊。”
江予说:“你每次都说还行。”
林隙说:“因为每次都不是很糊。”
江予说:“你刚才要是让爸松手,就不会糊。”
林隙说:“他不松。”
江予说:“你推开他。”
林隙说:“推了。推不动。”
江予说:“你上次说推他他就松了。”
林隙说:“上次是上次。这次他抱得紧。”
江予说:“你不想他抱?”
林隙说:“想。所以没使劲推。”
江予不说话了。
江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林隙面前,一杯自己拿着。
他坐在林隙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
椅子挨着椅子,两个人的胳膊碰到一起。
江欲把咖啡杯放下,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片面包,撕了一半递给林隙,另一半自己吃。
林隙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江欲看着林隙嘴角沾着的面包屑,伸手帮他擦掉了。
林隙说:“你手干净吗?”
江欲说:“不干净。刚摸了咖啡杯。”
林隙说:“咖啡杯干净吗?”
江欲说:“干净。你洗的。”
林隙说:“那你手也干净。”
江欲说:“对。所以你不用擦。”
林隙说:“你已经帮我擦了。”
江欲说:“嗯。擦了就擦了。”
他把手放在林隙的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林隙没有躲。
江予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吐了吐舌头。
他把粥放下,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江予说:“妈,你今天不上班?”
林隙说:“不上。”
江予说:“爸呢?”
江欲说:“不上。”
江予说:“你们都不上班,为什么不睡懒觉?”
林隙说:“习惯了。”
江欲说:“你妈早起惯了。他起了我也睡不着。”
江予说:“你以前不是周末睡到十点吗?”
江欲说:“那是以前。以前你妈不在家。”
江予说:“现在你妈天天在家。”
江欲说:“对。所以我不睡懒觉了。”
江予说:“你几点起?”
江欲说:“你妈几点起,我就几点起。”
江予说:“你为什么不起晚一点?”
江欲说:“因为我想看他起床。”
林隙说:“我起床有什么好看的?”
江欲说:“好看。你刚醒的时候头发翘着,眼睛眯着,找拖鞋找半天,可爱。”
林隙的耳朵又红了。
江予说:“你们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说这个?”
江欲说:“那你回房间。”
江予说:“我吃完饭了。”
他端起碗,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回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林隙和江欲。
林隙靠在椅背上,江欲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握着林隙的手。
江欲说:“你今天想干嘛?”
林隙说:“洗衣服。做饭。等你回来。”
江欲说:“我哪都不去。今天陪你。”
林隙说:“你昨天也这么说。然后去局里拿文件了。”
江欲说:“今天不去了。文件拿完了。”
林隙说:“你确定?”
江欲说:“确定。”
林隙看着他,江欲也看着林隙。
江欲说:“你今天想干嘛?除了洗衣服做饭。”
林隙想了想,说:“不知道。”
江欲说:“那我们去看电影?”
林隙说:“什么电影?”
江欲说:“不知道。去电影院看,有什么看什么。”
林隙说:“你上次在电影院睡着了。”
江欲说:“这次不睡。”
林隙说:“你上次也说不睡。”
江欲说:“这次是真的。我昨晚睡够了。”
林隙说:“你几点睡的?”
江欲说:“十一点。”
林隙说:“十一点是平时。平时你也睡够了。你在电影院照样睡。”
江欲说:“那是因为电影不好看。”
林隙说:“你还没看怎么知道不好看?”
江欲说:“猜的。”
林隙说:“你猜的不准。”
江欲说:“那你选。你选什么我看什么。”
林隙想了想,说:“那在家看吧。你选。你选什么我看什么。”
江欲笑了。
江欲说:“你学我。”
林隙说:“跟你学的。”
江欲伸手捧住林隙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江欲说:“林隙。”
林隙说:“嗯。”
江欲说:“你今天好看。”
林隙说:“我哪天不好看?”
江欲说:“都好看。今天特别好看。”
林隙说:“哪里特别?”
江欲说:“说不上来。就是特别。”
林隙说:“你嘴甜。”
江欲说:“跟你学的。”
江欲凑过去,亲了林隙的嘴角一下。
林隙没有躲。
江欲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在嘴唇上。
林隙的手抬起来,搭在江欲的后颈上。
两个人亲了一会儿,亲得很慢,像是在晒太阳。
林隙先松开了。
林隙说:“碗还没洗。”
江欲说:“等会儿洗。”
林隙说:“衣服还没晒。”
江欲说:“等会儿晒。”
林隙说:“等会儿是多久?”
江欲说:“很久。”
林隙说:“很久是多久?”
江欲说:“够我亲你。”
他又亲上去了。
沈凌的周末从中午开始。
他醒来的时候,手机显示十一点四十。
没有消息。
他翻了一下微信,没有江予的消息。
他翻了朋友圈,江予没有发动态。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一会儿,起床了。
孟逸在客厅看书,是一本医学期刊,封面皱巴巴的,边角卷起来了。
他看到沈凌下楼,把书放下。
孟逸说:“早饭在微波炉里。你自己热。”
沈凌说:“现在快十二点了。该吃午饭了。”
孟逸说:“那你把早饭当午饭吃。省一顿。”
沈凌说:“你吃了吗?”
孟逸说:“吃了。你爸叫的外卖。”
沈凌说:“我爸呢?”
孟逸说:“在书房。打电话。”
沈凌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里面有一碗粥、一个煎蛋、一碟小菜。
他把粥端出来,粥已经凉了,他又放回去,转了一分钟。
他端着粥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咸了。
他又吃了一口,还是咸。
他把煎蛋吃了,粥喝了一半,碟子里的咸菜没动。
孟逸走过来,看了一眼。
孟逸说:“咸菜没吃?”
沈凌说:“粥咸了。咸菜也咸。一起吃更咸。”
孟逸说:“你爸买的咸菜。他喜欢吃咸的。”
沈凌说:“他口味重。”
孟逸说:“你随我。你口味淡。”
沈凌说:“嗯。”
他把碗端进厨房,洗了。
沈风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笔,别在耳朵上。
他在客厅转了一圈,找到茶几上的眼镜,戴上,又摘了。
沈风说:“我眼镜度数又深了。”
孟逸说:“你少看手机。”
沈风说:“我那是工作。”
孟逸说:“你的工作就是打电话?”
沈风说:“打电话也是工作。沟通是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孟逸说:“你跟谁沟通?”
沈风说:“客户。供应商。合作伙伴。”
孟逸说:“你周末跟客户沟通?”
沈风说:“客户不休息。我也不休息。”
孟逸说:“你上周也这么说。”
沈风说:“上周是真的。”
孟逸说:“这周呢?”
沈风说:“这周也是真的。”
孟逸看着他,沈风看着他。
沈风说:“好吧。我跟老张打电话。他问我下周要不要去打高尔夫。”
孟逸说:“你不是不会打高尔夫吗?”
沈风说:“不会可以学。老张说三天包会。”
孟逸说:“你信他?他上次说减肥,三个月瘦了二十斤,然后反弹了三十斤。”
沈风说:“那是他吃得多。不是他的方法不对。”
孟逸说:“你去打高尔夫,谁陪我去超市?”
沈风说:“我陪你去超市。打高尔夫之前先去超市。不耽误。”
孟逸说:“你打完高尔夫还有力气逛超市?”
沈风说:“有。打高尔夫不累。走路而已。”
孟逸说:“你上次打羽毛球,回来躺了三天。”
沈风说:“羽毛球是高强度运动。高尔夫不是。高尔夫是散步。”
孟逸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学?”
沈风说:“因为老张说打完高尔夫有饭局。饭局上有好吃的。”
孟逸说:“你是为了好吃的去的?”
沈风说:“对。好吃的比高尔夫重要。”
沈风坐到孟逸旁边,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医学期刊,翻了两页,看不懂,放回去了。
沈风说:“你每天都看这个,不烦吗?”
孟逸说:“不烦。这是我的工作。”
沈风说:“你的工作就是看论文?”
孟逸说:“看论文是学习。学习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沈风说:“你工作二十多年了,还要学习?”
孟逸说:“医学在发展。不学就跟不上。”
沈风说:“你跟不上也没关系。你退休了。”
孟逸说:“我还没退休。”
沈风说:“快了。”
孟逸说:“快了是多久?”
沈风说:“大概——十年?”
孟逸说:“十年不叫快了。十年叫很久。”
沈风说:“十年很快。你刚入职的时候觉得二十年很久。现在回头看,是不是很快?”
孟逸想了想。
孟逸说:“是。很快。”
沈风说:“所以十年也很快。”
孟逸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沈风说:“从认识你开始。”
孟逸说:“你认识我之前不哲学?”
沈风说:“不哲学。认识你之后才开始想事情。想你。想你怎么还不理我。想你怎么还不答应我。想你怎么还不嫁给我。想多了就哲学了。”
孟逸说:“你那是想多了,不是哲学。”
沈风说:“想多了就是哲学。哲学就是想一些别人不想的问题。别人不想你为什么还不理我。我想了。所以我是哲学家。”
孟逸笑了。
孟逸说:“你哲学家当得怎么样?”
沈风说:“当得挺好的。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什么还不理我。”
孟逸说:“我现在理你了。”
沈风说:“理我了。所以我的哲学毕业了。”
孟逸说:“毕业了干嘛?”
沈风说:“毕业了陪你。”
孟逸说:“陪我干嘛?”
沈风说:“陪你去超市。”
沈凌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电视。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档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沈凌说:“你们要去超市?”
沈风说:“对。你妈要去。你去不去?”
沈凌说:“不去。”
沈风说:“为什么?”
沈凌说:“不想去。”
沈风说:“你不想去超市,那你中午吃什么?”
沈凌说:“冰箱里有速冻水饺。我自己煮。”
沈风说:“你煮的能吃吗?”
沈凌说:“能吃。上次煮了,没破。”
沈风说:“没破就是成功。你煮吧。”
沈凌走回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水饺,撕开包装,倒进锅里。
水开了,饺子浮起来,他加了一次凉水,又煮开了。
他捞出来,盛在碗里,端到餐桌前。
他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味道一般。
他又吃了一个,还是一般。
他吃了五个,不吃了。
他把碗端进厨房,倒掉了。
孟逸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梳了,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很多。
沈风也换了,深色的休闲裤,白色的Polo衫,领子竖起来。
孟逸看了他一眼。
孟逸说:“领子放下来。”
沈风说:“不放。竖着好看。”
孟逸说:“竖着像精神小伙。”
沈风说:“我就是精神小伙。”
孟逸说:“你今年多大?”
沈风说:“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态。”
孟逸说:“你的心态是精神小伙?”
沈风说:“对。”
孟逸走过去,伸手把沈风的领子放下来。
沈风又竖起来了。
孟逸又放下来。
沈风又竖起来。
孟逸说:“你再竖我就自己去了。”
沈风把领子放下来了。
沈凌从厨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换鞋。
沈风蹲下来系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太紧。
孟逸站在旁边等着。
沈风说:“你鞋带系好了吗?”
孟逸说:“系好了。我穿的是皮鞋。皮鞋没鞋带。”
沈风低头看了一眼,孟逸穿的确实是皮鞋。
沈风说:“你为什么穿皮鞋去超市?”
孟逸说:“因为皮鞋不用系鞋带。”
沈风说:“你就是为了不系鞋带?”
孟逸说:“对。省事。”
沈风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鞋带不会松。
沈风说:“走。”
孟逸说:“你带钱包了吗?”
沈风摸了摸口袋。
沈风说:“带了。”
孟逸说:“带手机了吗?”
沈风又摸了摸。
沈风说:“带了。”
孟逸说:“带购物袋了吗?”
沈风说:“没带。超市有袋子。”
孟逸说:“超市的袋子要钱。”
沈风说:“几毛钱。不贵。”
孟逸说:“几毛钱也是钱。”
沈风说:“你上次买酸奶,为了两块钱优惠券研究了半小时。”
孟逸说:“那不一样。优惠券是省。购物袋是花。”
沈风说:“省和花都是钱。你省了两块,花了几毛。净省一块多。划算。”
孟逸说:“你的数学呢?”
沈风说:“被酸奶吃了。”
孟逸笑了。
沈凌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出门。
沈风换鞋的时候差点绊倒,扶住鞋柜才稳住。
孟逸说:“你小心点。”
沈风说:“没事。鞋带太长了。”